“不敢?”
谢韶音俯下身来,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两人的呼吸开始交织。
她看见了他眼底泄露的慌张,然后用指甲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和喉结,像逗弄着一只小猫。
李仙期颈间青筋暴起,他一把抓住谢韶音作怪的手,“殿下……”
谢韶音恶劣一笑,兰香轻吐:“明天你若不来,我便不喝药了。”
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低头看着他,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李仙期被烫到似的松开谢韶音的手,连忙起身行礼:“奴婢……告退。”
他疾步往外走,绕过屏风时,衣摆不慎勾住花架边缘,险些绊倒,他手忙脚乱地扯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身后,谢韶音的笑声追了他一路。
李仙期几乎是逃出了撷芳阁。
他沿着游廊大步迈开,夜风灌进宽大衣袖,却吹不散他脸上的滚烫。心跳咚咚作响,震得脑中轰鸣。
他在无人的水榭边停下,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气,再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脸上热度渐渐消退。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扯平袖口的褶皱,扶了扶发髻,确保一切妥当,重新迈开步子,往乐工歇脚的偏院走去。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一个年轻乐工小跑着迎过来:“李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李仙期问。
年轻乐工凑过来小声说:“坊里来人了,说是司使有急事,让您连夜回去。”
李仙期眉头微微皱起。
“来的是张管事,脸色不太好看,在院子里等了一炷香了,我看着不像是好事。”年轻乐工言辞有些担忧。
李仙期平静的说:“知道了,我去看看。”
他让乐工先别进去,自己走进了偏院,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管事正坐在主屋喝茶。
见他进来,那管事搁下茶盏,随意地拱了拱手:
“李大家,可算见着您了。司使大人有请,劳烦您跟咱家走一趟。”
李仙期回了一礼:“张管事久等。不知司使大人召我,所为何事?”
张管事摆了摆手:“这咱家可不知道。您回去就知道了。”
李仙期沉默片刻,十分客气的说道:“劳驾张管事稍候几息,我须得知会上官一些明日的要紧事。”
张管事闻言,不耐的甩甩手:“速去速回。”
李仙期转身出门,找到了在外面猫着的年轻乐工:“明日若有人来寻我,就说我临时回城抽调人手,不在苑中。”
年轻乐工一愣:“抽调人手?”
他语速极快的叮嘱:“就说排演在即,人手不足,我回教坊再挑些人来。旁的不要多说。”
“明白,明白。”年轻乐工连连点头。
李仙期这才跟着张管事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天香苑,门口已备好两匹马。二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教坊所在的坊巷。
教坊里此时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歌舞伎和乐工们来来往往,他们看到李仙期,神色诧异中笑着向他行礼。
李仙期一一回礼。
他们往里走,穿过几进院落,到了司使办公的正堂。
张管事在门口站定,朝里面扬了扬下巴:“李大家,请。”
李仙期整了整衣冠,走进正堂。
堂上灯火通明,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浅绯色圆领袍,面白无须,两颊圆润,双眼细长,眯起来像两弯月牙,看起来一团和气。
正是教坊司司使,教坊的老大,史怀德。
史怀德见李仙期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上去:“哎呀,宏景来了,快坐快坐。”
他拉着李仙期在客位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仿佛见了自家子侄:“这几日在天香苑辛苦了吧?公主殿下的差事,可不好办呐。”
李仙期双手接过茶盏,微微欠身:“劳司使挂心,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探着身子凑过来:“听说,你最近格外得殿下的青眼?”
李仙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淡淡地说:“只是受命为殿下编排曲谱而已。”
“只是?”史怀德嘿嘿笑了两声,拉过他的手放在膝上拍了拍:“宏景啊,你跟咱家还藏着掖着?昨日殿下邀你同乘的事儿可是传开了。”
李仙期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忍住抽回手的冲动,说道:“殿下体恤下人,见路途遥远,许我在车上伺候。此乃殿下仁厚。”
史怀德笑容更深,他攥着李仙期的手说道:“殿下怎得只对你一个人仁厚啊?晚上还与你同席而坐,这可不是仁厚了吧。总之,不管怎么说,殿下待你是与旁人不同的。”
他又拍了两下李仙期的手,然后放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是有福气的。当年你李家遭难,咱家看你可怜,这么些年对你也是照顾有加。如今你时来运转,得了贵人赏识,可不能忘了咱家这些年对你的照拂。”
李仙期拱手:“司使大恩,在下铭记于心。”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史怀德放下茶盏,皱眉思索几息:“咱家听说,殿下为万岁准备的乐舞,用了些新奇的物件?”
李仙期心中一紧,面不改色:“不知司使指的是?”
史怀德哈哈一笑:“嗨,你还跟我装糊涂?就是那叫什么,凌云索,能让人在天上飞,还有琉璃灯,能照出万般色彩,端的是神仙手段。”
他看着屋顶上的宫灯,说得语重心长:“咱家就在想啊,咱们教坊平日里也排些歌舞,为贵人们解闷,若是咱们也用上这些物件,那节目岂不是更精彩?届时得了贵人们的赞赏,咱们也脸上有光不是?”
他笑着问道:“宏景,你在天香苑待了这几天,这些东西的图纸,想必都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