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驴跑得飞快,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侯木根死死攥着缰绳,额上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身后,暴乱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谢韶音在地上滚了几圈,被炸弹震得耳鸣不止。
这爆炸比想象中的威力大了太多,做得有些仓促,没控制好量。
她挣扎着被春花扶起来,听到言三喊出那句“天谴”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天降正义的兴奋和快感。
她有些激动的说道:“走,赶紧把孩子捞出来。”
说罢,她拉着春花,跑向歪倒的驴车,驴子已经不见踪影。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让她如坠冰窟。
没有人感谢上苍,也没有人欢呼雀跃,只有一场宛如地狱的狂欢。
她看到人群像鬣狗分食道士,看倒下的人被踩成碎肉,看流民为一块沾血的饼渣互相捅死对方。
她这一声惊雷,劈开的竟然是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最原始的罪恶。
“住手!都住手!”
她的喊声带着哭腔,淹没在暴乱中,无人理睬。
她被人群推搡着,像疾风骤雨中无法靠岸的小船。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阻止这个妖言惑众的国师,却成了这场惨剧的制造者?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禁军开始杀人。
禁军被流民淹没。
流民开始自相残杀。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倒下去的人变成了其他人的绊脚石,然后被踩得稀烂。
谢韶音慢慢被这气氛浸染,被逼上绝路的疯狂涌上心头。
她扑到地上抓起沾血的横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两个恶鬼似的男人堵住去路,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滚开!”
她尖叫着,将刀狠狠捅进正要抢夺孩子的瘦弱流民的后背。
粘稠的液体流出来,流到她手上,散出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她感觉到刀刃切割皮肉的丝滑,和擦过骨头的滞涩。
另一个同伙回头,对上她凶狠的眼睛,顿时被吓软了脚,连滚着爬开。
春花等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殿下看起来要崩溃了,必须立刻将人带离此处。
“殿下!此地危险!我们赶紧走!”
春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谢韶音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妇人,冷声说道:“把他们送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春花断后,言三和言镇向两个方向弹射而出,砍瓜切菜般,向前开路。
谢韶音被护在中间,凭着她比流民强健的体格,又将两个带小孩的人扒拉进她的保护圈。
一行人一点点往外挪。
因为被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保护圈出现一丝裂隙。
就在谢韶音挥刀砍翻一个将手伸进来图谋不轨的流民时,看到了一手紧拽幼童,一手左右劈砍,向她这方向突围的云霁川。
二人视线交错。
谢韶音砍断了挡在他突围路上的手臂,云霁川趁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将小孩推进了她的保护圈。
然后他转身,仿佛出鞘的利刃,挥刀格挡一柄刺向言三后腰的草叉,填补了保护圈不断扩大产生的缺口。
没有交流,没有客套,云霁川丝滑融入了谢韶音的突围阵型,共同组成一个保护弱小、对抗混乱的保护罩。
也许是看他们杀得起劲心生畏惧,又或是有更吸引人的宝藏,四周围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少。
那些带孩子的父母们趁此机会,小声道了句“义士保重”,抱着孩子转身钻进窝棚的巷子里。
言镇忽然回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那边隐约泛起烟尘。
他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的云霁川,急声说道:“殿——东家,必须走了,骁骑出动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谢韶音往远离城门的方向退去。
谢韶音遥望着还被困在乱流中的几个孩子,摇了摇头:“不行,我——”
言镇与春花对视一眼,不待她说完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谢韶音的胳膊,几乎把她整个提了起来,飞快地撤退。
谢韶音离地的双脚不断踢踹,哑着嗓子吼道:“放开我,我不能走……”
言三一脚将阻碍他们遁走的流民踹进路边草丛,接着说道:“东家,骁骑平乱不问缘由,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万死难赎!”
谢韶音闭上嘴,不再挣扎。
护卫们护着她,沿着官道飞快往远离城门的方向跑。
惨叫哭喊声因为距离被拉远而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一路跑到坤河下游。这河是流经京城的三条河之一。
谢韶音被放了下来,双腿一软,瘫在河边草地上。
身上浓烈犹如实质的血腥味将她笼罩。
她低头,看到了满身血迹的自己,也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痛苦、死去的脸。
“呕——!!”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干呕着爬向河边,撩起河水,狠狠搓着自己的手、胳膊、脸……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试图将自己扔进河里。
春花将她扑倒在地,紧紧揽住她的双臂,轻声细语地说道:“东家,东家,我们回府,泡芙已经在平康门等我们了。”
谢韶音一愣,“泡芙?”,泪水忽然决堤似的涌出来。
她一把一把擦着眼泪,衣袖上的血迹再次刺痛了她的双眼。
“呕——”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该去工坊,我想救他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声音凄厉,这里的一切都格外令人作呕。
春花他们围着跪成一圈,却对她灵魂深处的风暴束手无策。
没想到公主的反应能如此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