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川的意识在黑暗中四处冲撞,企图冲破束缚。
有人在给自己诊脉,扒衣服,施针,往嘴里灌汤水。
他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好不容易拿回来的身份文牒,不能再丢了。可他就像被魇住,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能稍微控制几根手指和眼皮。
睁开眼,屋里有些暗,房梁上绘着的振翅欲飞的鸾鸟被蒙上了一层暗纱。
他慢慢转动头部,床边支着一架雕花繁复的木制屏风。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管是梁顶的彩绘还是屏风上,都是非皇室不可用的图案。
透过屏风镂空的雕花,隐约看见外厅地上坐着个人,低着头,不时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这声响从他恢复意识起,就没停过。吵得他有点心跳加速。
明亮的烛火在那人圆润的身形上勾勒出一圈光晕,是绸缎布料的反光。屋里并不暗,只是被屏风挡住了大半烛光。
云霁川想翻个身坐起来。
“嘶。”
肩膀、脖子和膝盖忽然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猛捶了几拳。
他忍着疼支起身子,扯开锦被,身上只穿了件里衣。
东西没了?他不顾查看身上的伤,焦急地东张西望。
还好,他松了一口气。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叠放整齐的衣服,上面摆着他的身份文牒。旁边有个圆凳,还放着一个锦布包袱。
云霁川撸起袖子,掀起裤腿,肩膀和膝盖上出现大片淤青,他困惑,难道是什么时候被打了?不再细想,扶着床沿站起来,颤抖着手披上衣服,并将文牒贴身放好,然后一步一挪,绕过屏风。
而坐在地上的人,对旁边淅淅索索的动静始终无动于衷。
云霁川扶着墙,打量屋中陈设。
屏风旁边是两个立柜,与屏风相对的另半间屋,书架铺了满墙,上面摆着书册竹简,书架前是宽大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便是些长长短短形状奇怪的木棍和木片。门窗都关着,空气有些浑浊。
屋子中间空着,铺了一大片地毯,橘色的底上绣着祥花瑞草。他透过屏风看到的人此时就坐在地毯上,后背倚着一团靠垫,书肆里价值不菲的白纸远远近近地散了一地。
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但不管是材质还是技艺,皆属上流。
他收回目光,踮起脚,试图从满地草纸的缝隙中穿过。
可惜身体不听使唤,只迈出两步,便脚腕一软,啪的一下摔在那人面前,四周的纸被他震出一个波浪。
陆归元也被吓得猛然后仰,一脚将腿上搭着的算盘踹到了眼前人的脑门上。
“唔。”
云霁川闷哼一声,额头被打了不说,受伤的肩膀再次着地,好在有地毯接着,稍作缓冲,不过他还是伏在地上缓了几息才慢慢起身。
“抱歉。”
“对不起。”
二人异口同声,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云霁川定睛打量。眼前的人,身形宽大,特别是肚子,有他一个半那么宽,身上穿着只有半截衣袖和裤腿的里衣,光着脚,披头散发,额头冒着细小汗珠,眼下浮现弯月似的青黑。一看便知身体亏空得厉害。
云霁川试探开口:“敢问……”
没等他说完,这人就双手撑地站起来,迈着撼动天地的脚步,推开门跑了出去。
云霁川无奈,也费力帮自己虚弱的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
他扶着门框刚将一只脚迈出门槛,就见室友拉着一个戴面具的高壮男子走过来。
一个拖着病躯走了几步,一个撑着肥躯拽来一人。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喘着对方呼出来的粗气。一间屋子凑不出一个健康的人。
陆归元拽着言彦的袖子,把人拖到门口,指着云霁川,言简意赅:“他好了。”
言彦看了看云霁川扶着门框的手和冒着虚汗的额头,摸了摸下巴,慢慢摇了摇头:“他没好。”
陆归元盯着言彦,眉头紧皱。
接着他鼻腔喷出一口气,又转过头来盯着云霁川,继续眉头紧皱。
云霁川歪了歪头,没看懂。
“沈公子,小元想进去。”言彦翻译道,接着又抬手指了指:“陆归元。”
云霁川恍然大悟,扶着门框将门外那只脚收进门槛,往旁边挪了挪。
陆归元扔下言彦的袖子,越过云霁川回到地毯上,继续趴在地上打算盘。
云霁川似乎是看到陆归元朝他弯了弯嘴角,他不太确定。
言彦趁着云霁川注意力转移的间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白天这人躺着进来,看不出气质。如今站在门口,倒显得身形颀长,扶着门框的手骨节分明,肩膀微微佝偻着,随着短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眉头微蹙,散出一种易碎感,惹人关心。
除了那双眼睛。
像幽深平静的潭水,黑沉沉的,波澜不惊。
云霁川回过神来,也开始观察。
来人上半张脸被黑铁面具盖住,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刚硬,肩背宽阔,虎口有茧,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微沉,随时可以发力。
此人功夫不浅,上来便称呼他的姓氏,想来是趁他昏迷时看过他的身份文牒。陆归元有事也去找他,想来有些地位。云霁川在心里下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