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峰一个一个面试,挑了几个理念相合的。有一个是从伦敦回来的,和他一样在巴特莱特熬过无数个夜的校友;有一个深耕行业多年技术稳健、经验丰富的前辈;还有一个是江大建筑系毕业的女生,设计风格细腻,正好中和全所都是男设计师的阳刚气。
昭玉有时候过去,看见他们围在一起讨论方案,冷江峰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笔,在白板上画图。那些人看他时的眼神,有敬佩,有信赖,还有眼冒星星的崇拜。
她靠在门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那个小时候被爸爸牵着手带进家门的孤儿吗?是那个还需要她撑腰才能不被欺负的小男孩吗?是那个只会笨拙地煮方便面的少年吗?是那个远在伦敦求学,永远回复信息慢半拍的呆头学霸吗?
他竟然如此快速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站在光里,让别人仰视的,英雄。
——
昆明的春茶寄到的时候,昭玉正在桂园画画。管家打电话来,说秦先生那边寄了一大箱茶叶过来,已经送到四宜院了。
她回去的时候,看见那箱子放在客厅里。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新采的春茶,各个品种都有,闻着就有清新的山野气息。
有老班章的普洱,有凤庆的滇红,还有芽头肥硕、白毫显露的苍山雪绿等等。箱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今年的春茶。分给大家尝尝。”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她各样都留了一些给四宜院,又带了一些滇红和苍山雪绿去桂园。剩下的,她分装了好多罐,计划送给叔伯兄姐们尝尝。最后,她精心挑选了一罐南糯白毫,带去江峰的工作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开会。冷江峰看见她,示意她等一下。她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会议结束,人散了。她走过去,把那罐茶叶放在他桌上,“今年的春茶,送给你尝尝看。”
冷江峰看着那罐精致的茶叶,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谢谢。”
昭玉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玉儿。”
她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咖啡也很好喝,你要不要试试?”
昭玉呆了一呆,想了一想,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好。”
她推门出去,脚步有些逃离的慌乱。
冷江峰坐在那里,看着那罐茶叶。他知道这茶是谁寄来的,也知道这是云南顶好的茶叶了。他打开罐子,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茶香四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春茶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
他想起她刚才的答案。“好。”于是,轻微的清苦之后,有一种甜蜜的回甘,渐渐从口腔里升腾起来。
这样尝来,清茶之苦远远比不上咖啡之苦,为什么他独爱咖啡呢?他又轻啜一口清茶,陷入了沉思。
他命途多舛,幼年而孤;又何其有幸,得到宁家的庇护。他出了名的怕苦,又痴迷于咖啡因,好像尝够了这种唇舌之苦,就能换取余生之甜一样,生生把苦涩的咖啡喝成习惯。
他告诉昭玉,“咖啡也很好喝”,这是真的吗?相较于清茶,咖啡真的够好吗?就像相较于秦逸少,他冷江峰是不是足够好一样。
就这样,以自己的心事为佐,他一口一口喝尽了这杯茶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
那天晚上,昭玉一个人坐在桂园里,泡了一杯金黄透亮的春滇红。
今夜,她只想再尝尝云南的茶。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绿植上,落在墙上那幅没画完的桂花树上,也落在她手里的茶杯里。
她低头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今年的春茶,尝尝”,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知道,他在。
茶在,人就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春天的味道,有点甜,也有点涩。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