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然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街上没几家铺子开门,他搜了好几家花店,一个个找过去,终于在第五家买到了不怎么新鲜的康乃馨。陆鸣山没告诉他几点过来,但今天是假期结束的日子,他想,对方应该不会耽误上课。
嵩山墓园安安静静的,他以前明明很怕鬼,现下却心里一片宁静。
一连几天都没能吃得下什么东西,一夜未眠,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唐之然走走停停,喘着气爬到山顶。陆鸣山还没来,他就乖乖跪在地上,安静地陪着陆又莲。
时间在寂静一片的山顶流失得很慢,他小声地和陆又莲说话,又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说阿姨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又说我要食言了,不能再照顾陆鸣山。
乌鸦在这个突兀闯入的人类身边兴奋地飞了几圈,确认这人是个什么吃食都没带的穷鬼后嫌弃地飞远,山林里终于又变得空寂一片。
过了不知道多久,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步步扎在他心口。等到脚步声到了身后,唐之然已经泪流满面。
陆鸣山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的脸。
几天前的最后一面,这人头发半干,泪水、鼻血糊了满脸。现在几天过去,竟然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平时总是有神的眼睛被一片雾气笼罩,没什么焦距。眼睛肿得很明显,眼周和人中通红一片。两颊上还残留着新旧交叠的巴掌印,老的已经泛青,浮在面皮上的应该是刚落上去不久,还泛着红。
陆鸣山把手里的福牌捏得死紧,才堪堪克制住拥抱的冲动——我不过离开了几天,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唐之然费力地想从地上站起来。跪了太久,又有些低血糖,他在重心抬高的一瞬间眼前发黑,差点径直摔坐回去。
陆鸣山在他快要摔倒时拉住了他。
熟悉的袖口映进眼帘,陆鸣山穿着英韶的校服,有些气喘地站在他面前。全须全尾,挺拔恣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也是他最喜欢的人的样子。
他贪婪地盯着这个人,在看见陆鸣山手里的两个红色木牌时再也忍不住,眼里怔怔地落下泪来。
写得很满,字迹潦草的是他的——
“一愿陆鸣山和唐之然永远在一起。”
“二愿陆鸣山学业顺利,考上心仪的学校。”
“三愿所爱的人全都顺顺利利、身体健康。”
只有一行,笔体清俊的是陆鸣山的——
“妈妈、然然,平安康健,顺遂一生。”
他们一起许了愿,把福牌绑在一起,挂在澜山寺所有福牌的最上方。不过一年过去,沧海桑田,这些愿望一个都没能实现。
陆鸣山把它们摘了回来。
属于自己的那块福牌被面前的人递过来,唐之然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脏传来的痛感让他无助地揪起了衣领,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只能看着面前的人,无助地摇头。
陆鸣山这次没有让着他。
他残忍地上前一步,手冰得厉害,剧烈颤抖,却能轻易掰开自己攥得死紧的拳头。
血色的福牌被塞进手心,像是长出了尖刺,扎得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迸裂。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沿着虎口滑向福牌,又滴入了脚下潮湿松软的泥土。
陆鸣山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沿着尚未消肿的巴掌痕一寸寸游离,又轻轻摸了摸他肿得很高,很难看的眼睛。
“然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后一步,漫天的雨丝开始飘落。两个人的身前像是被竖起屏障,连声音也变得朦胧。
“我们分手吧。”
人在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会一瞬间懵掉的。
被宣判死刑的一瞬,唐之然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世界万物像是变成了默片的一部分,他听不见雨声,听不见风卷落叶,嘴巴张张合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语不成调,艰涩难听。
“可以再,抱一下吗。”
他有些呼吸不过来,每一句都像最后一句那么用力,揪着心口努力地组织语言:“我要出国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
“对不起你,对不起陆阿姨。”
“陆鸣山,我好喜欢你。”
“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已经语无伦次。面前的人面色松动,却还是没动作。
“求求你了......再抱一下吧。”
陆鸣山把目光从妈妈的墓碑上收回来,再也忍不住,把人紧紧揽进了怀里。
唐之然在久违的怀抱里哭到抽搐打嗝,享受着最后一次苦涩的亲昵。分开的时候,他看见那人同样带着钝痛的眼,鼓足勇气,慢慢的贴了上去。
没有交缠,两片嘴唇紧紧贴在一起。过了很久,不知道谁的眼泪流了下来,又咸又涩。
雨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唐之然伸着手去接。
他知道他的人生将从此困于雨季,潮湿闷热。这场雨淅淅沥沥,绵延数年,经久难息。
·
小山水果店二层的卧室还保存着之前的样子。唐之然住进来之后,添置了很多东西。
窗台上多了几盆多肉,书桌上多了一排盲盒摆件。抽屉被占了半个,里面还放着这人前几天做到一半的卷子。他还淘了一个立地挂衣杆,他最喜欢的米菲兔睡衣,穿了三年的校服还懵懂地挂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被主人抛下的事实。
陆鸣山把衣服们摘下叠好,没忍住低下头,睡衣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橘调的,赤霞橘光的味道。那个人说闻了就能睡得很香。
等到怀里那件衣服都要被揉皱,他才终于舍得把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库房里堆着好多纸箱,是陆又莲没来得及卖的。他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最干净的、装过盒装草莓的粉色箱子,却在拿起摆件时顿住了手。
箱子又被放了回去,多肉、摆件、毛绒玩偶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鬼。
在成都买的那只最大的熊猫玩偶,唐之然宝贝得不行,每天都要搂着睡觉,这会却也被留在了这里。
明明自己住了十几年,这会却又觉得这个房间莫名空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