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小巷不再喧闹，唐之然第二天是自然醒的。老房子窗子合不严，晨风从窗缝透过来，遮光性一般的棉窗帘轻扬轻落。房间不甚明亮，安静非常。

陆鸣山还没醒，面对着他躺在身侧，碎发不似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左右卷翘着，露出光洁挺拔的一片额头。他不想把人吵醒，却又忍不住用手去触碰那人眉骨的轮廓。

人终于被他扰醒，眼皮轻轻动了动。他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在那人睁眼的前一刻把手缩了回去，闭上眼假装刚刚梦游，耳朵留心着身边的动静。

身边的人朝他动了动，他被搂进一个暖和的胸膛，又被那人很轻地放开。

热源离开，他本能地感觉有些冷。

身边的人窸窸窣窣，像是坐起了身，却又没有下床。唐之然的角度看不到床尾，好奇在沉默中累积到峰值。忍不住睁开眼的前一秒，熟悉的触感攀上了他的小腿。

他在捏他。

不忍回想的某些画面涌入脑海，他在一片黑暗中忍了几下，终于装不下去，认命的睁开了眼。

“你要干嘛！”他抗议地缩回了腿，没拽动——被扯住了。

面前的画面和某些记忆重合，他臊地不敢看人。

小别胜新婚也得留得青山在吧！按照昨天的程度，唐之然很难不怀疑这个人有蓄意报复的成分。

陆鸣山却一脸坦荡，手上按揉的动作没停：“给你按摩。”

“你昨天不是一直闹着腿酸。”

哦。原来你昨天没聋啊。

他带了点情绪，说话声音也很闷：“那你昨天怎么不顾着我腿酸。”

陆鸣山罕见地沉默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点。

他看这人吃瘪，隐隐得意。肚子有些空落落的，又舍不得朦胧日光里这一寸温存，悄悄地揉了揉肚子，想让它老实点别吭声。

陆鸣山却像开了天眼，一眼看到他的小动作：“肚子不舒服？”

还是太过了。

他此刻才真正感觉到一丝后悔。

“没有......”唐之然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饿了。”

又想起自己应该在生气，语气立刻变得颇为神气：“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没有半分犹豫：“我愿意。”

唐之然诧异又满足：“你不问是什么？”

“一般这种时候应该先答应。”陆鸣山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心虚，“而且你总不会真要我摘星星。不管你要什么，我尽力满足就是。”

本来只想逗逗人的唐之然被这一番陈情搞得心里暖烘烘的。马屁拍到了点子上，他心情很好，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想吃小时候那家苹园鲜肉包，还有他家的酸辣汤！”

陆鸣山下意识说“好”，反应过来后又皱眉，“你不能吃辣。”

......

唐之然立刻感受到一阵不适，忍辱负重地答应换成疙瘩汤也可以。

·

陆鸣山被他遣将出门，他一个人得了空，在这小小的一方地盘仔细地研究每一个角落，试图窥见分开数年里这个人的每一个瞬间。

老式的木板床掀开有储藏格。唐之然顶着酸软的腰费力掀开床板，发现了自己没来得及收走的睡衣和校服。被那个人放进袋子抽成真空，边角却还是免不了有些褪色。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本题册，他翻了翻，对着已经不再熟悉的题干发呆。又翻过几页，他突然愣住了。

题册的后半部分是另一个人的笔迹。陆鸣山做完了这本没来得及刷完的书。

大题给的空白很大，每套卷子的最后一题后面都被这人写上了一句话。

【4.8，146分。我比想象中的要坚强。上课时已经可以很少走神，做题时也能做到心无旁骛。我应该去再刷一套，闲下来总会胡思乱想。】

【4.9，144分。今天状态不太好，唐越被抓了，观唐也挂了牌。我应该开心的不是吗。在那边还好吗。】

【4.16，147分。早自习的时候，林老师宣布了你出国的事情。胡岳和张致远哭了，我忍住了。张致远说我真男人。我想你了。】

个别字被水洇湿了，油墨滑稽地染黑一小块，干涸后在纸张表面留下凹凸不平的坑壑。唐之然鼻子酸软，忍着心疼往下看。

【4.26，150分。可以夸我一下吗？】

【5.3，142分。有点难过，马虎了。打开聊天框想和你说些什么，你把账号注销了。】

【6.10，150分。考完了。这次应该发挥地不错。我有些后悔了，不该迁怒你的。对不起。】

还剩最后一张。唐之然有了预感，心口很痛很痒，像是在溃烂，又像是在愈合。

【6.20，满分。没有下一张了。然然，没有你的20岁要来了。还能听到下一次生日快乐吗？】

重逾万钧的感情和思念隔着七年时光滚滚而来，重逢以来横亘心头的那道屏障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形。

唐之然抱着这本名为日记的题册瘫坐在地。

门咔哒一响，陆鸣山还没来得及看清，地上的人已经冲了出来，把他死死地箍进怀里，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