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点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手指却在案边轻轻点了点:“院判大人平日里同院中诸位来往多么?我看他前两回调档,都是自己亲自来,倒是仔细。”
那小吏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说不上来的古怪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又碍着宫里规矩不敢多嘴。最后只含糊道:“院判大人一向如此,不爱劳动旁人。太医院里谁有不懂的医理问到他跟前,他也肯讲,只是平日话少,不大爱同人闲聊罢了。”
这话同霍青查来的差不多,等于没问出什么。
季柠又试着旁敲侧击了几句,问他近日都在看什么案脉,问行宫那边是哪位公主身体不妥,甚至连药房近来是不是多调了几味调旧伤的药都拐着弯问了。可太医院的人向来嘴紧,那小吏又只是个守门的,知道的本就有限。问到最后,也无非是拼凑出冯嵩医术高明、性子孤僻、很受圣上器重这几条再寻常不过的消息。
季柠心里有点泄气。
她原本还指望,太医院这种地方人多嘴杂,总能从药童、医官或哪位值房先生口中撬出几句旁的话来。可真走了一趟,才发现冯嵩这人比她想得还干净。
她从太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高了一些。宫道上静悄悄的,偶有内侍低头快步走过,脚底落在青石上时声音极轻。风里药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和日头晒过青砖后的干燥气息。季柠抱着空了大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发空。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宋昭让她等一等。
于是她只能认命地等,这一等,便等了很久。
宫门外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两拨值守禁军,连守门的小内侍都从打起精神到偷偷揉了两回眼睛。季柠站得腿有些发酸,索性寻了宫墙边一处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她平日里在官署里熬惯了,并不算多娇气,可宫门口这地方到底不比凶礼司后院,来往皆是眼睛利得很的人物。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已经把宋昭翻来覆去嫌了几遍。
什么大事,非得让她在宫门口晒着等。
他若是反悔了,或者一时被皇帝留下议事,难不成自己还得等到日头落山不成?
她正腹诽着,宫门处忽然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几名随行内侍,随后才是两个身量高大的亲卫,最后才见宋昭从门内缓步走出来。他走得不快,神色却比先前更沉些,像是刚在宫里做完一桩不算多轻省的决定。日头落在他肩上,将那身深色常服照出一道冷硬的边线,也衬得他眉眼越发利落分明。
季柠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心里那点等久了生出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便见宋昭已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将军总算出来了。”她先笑了一下,语气里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埋怨,“下官还以为自己今日得在宫门口站成石狮子。”
宋昭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怨气,却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手还她一句,只道:“久等了。”
这三个字倒叫季柠微微一愣,她只得咳了一声,把话锋转开:“下官去过太医院了,冯院判不在,听说被派去行宫照看公主。那些旧案便先留在了太医院。”
宋昭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见到他?”
“没有。”季柠摇头,“我原还想着,若能见到人,兴许还能看出点什么。可惜白跑一趟,除了知道他人缘依旧不怎么样,旁的也没问出来多少。”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讪讪。她这人平日里最爱把话说圆,可一旦事情真落到自己在意的地方,便总难免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急。
宋昭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太久。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季柠一时没能分辨出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衡量。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今日进宫,不只是辞行。”
季柠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宫门外风不小,吹得他衣角微微扬起,也将她方才因久等而生出的那点松散情绪一点点吹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宋昭叫自己在宫门口等这一遭,恐怕不是随便说两句话那么简单。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面上却还是挂着笑:“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宋昭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我已向陛下请旨,这次回北境,我带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