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替她移开石膏雕塑,符泽川抱着葛洛丽娅让她好坐到石阶的倒数第二层上,这姑娘平日里就爱往高处跑,时不时就要到某座危楼大厦去吹风。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传来,他们暂对此充耳不闻。也是等她终于平复了情绪,符泽川才接着建议:“我觉得我们应该毁了这副画。”
“说得对。”她用右手去够左边肩膀,失落地低着头,“……我手下的所有作品都缺乏生命的火花,就连它也不例外。”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按照他人的喜好去临摹他人的画作……我的灵感已经枯竭了,现如今属于我的艺术终究也只剩下宣泄。哪怕当看到这噩梦般的画作时,我也只觉得它是一种对于现实机械式的再演。缪斯早就离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葛洛丽娅讲话的功夫,符泽川已经拿起刷子在画上面打了个叉,锈红的颜料沿着画板滴落,如同喷溅的鲜血烙印到木地板上,亦如厄兆悄然堆积,却始终无人发现。
“到时间了。”符泽川抬头看了眼表,与此同时,上课铃也刚好打响,“从刚才起外边就很吵啊……我先去前面教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你就别难过了,审判庭的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嗯。”葛洛丽娅用闷重的鼻音答应,目送那人闯出了门外。
……
符泽川所在的美术室离210教室仅有一个拐角之隔,中间只堆放了点雕塑课后的展品。周围太安静了,此时此刻脚底的木地板仿佛在无限地延长,江兰刚说的那些话中,唯独最初一句、也是看似最不重要的一句不知为何仍然在符泽川脑中回荡,却始终离顿悟差临门一脚:森林中倒下的树并不孤独,但为何无人问津?是因为树的数量太多了,哪怕它再试图变得与众不同也难以引起任何注意吗?一棵树倒下确实有声音,但如果没有人听见,那就和从没倒下一个样。森林里从来不缺树。可就算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一棵树罢了……
木门半掩着,面目全非的雕塑消失了,审判庭中天空的童话颜色又重新洒落回他的头顶,符泽川快速打量着周围,心跳得厉害,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映进了他的眼里。
那是林柏宇,林柏茂的弟弟,他才交的新朋友,一脚踩在讲台旁的窗台上,半个身体已经跨了出去,窗帘被风卷起,如丝绸,如海浪,湛蓝的天空依然如故,明媚的清澈的阳光照亮了林柏宇的脸。
“你们不是想要看别人去死吗?现在可好,我这就来满足你们。”
林柏宇加重了自己口中那本就掷地有声的音节,每个字符泽川都听得一清二楚。满教室的人脸上都写着震惊,白裙少女倒在墙边,正准备轻生的她似乎才刚被少年推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几秒画面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把头慢慢转向这边,神情中带着诧异,也带着惊喜,那双被绝望侵蚀殆尽的眼中因符泽川的出现而重焕光芒,尽管紧随其后的,只能是更痛彻也更无从避及的幻灭。
最后一声讽刺的短笑并没有被两层楼的高度拉长,坠落的瞬间,林柏宇仿佛才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他好像终于睁开睡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正好,于是他来到一片只长着一棵树的草原,爬到顶上,眺望起远方的地平线。困意重新袭来,他只是跟随召唤,回到了梦中的永无乡。
黑铁栅栏刺透躯体,鲜血染红了胸膛。如今伙伴就在自己的目所能及之处,彻底与楼下那片玫瑰花圃融为了一体,符泽川却已经开始怀念刚见面时他的模样了。
一棵树在森林中倒下,无人问津,仅有一只曾在树枝上停歇片刻的野雀为它唱起挽歌。
这个故事以他开始,却没法以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