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灯火通明,庭中草木静立,只有寒风刮过,树上的雪才落了些下来,伴随着赵嬷嬷等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到了这里婆子们也不说话了,各自安静着做自己的事。
主院是现任夫人许双华的院子,家里没有妾室,这里也就算是容国公沈高的住所。
一进院门,沈为春心头便翻涌起熟悉的知觉。
冰天雪地……漫漫长夜……
沈为春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被压着进了主院。
“为春?”许双华的声音听着惊讶极了,倒有一种意味不明的刻意。
沈为春浑身一震,用力咬了咬唇,强忍着心头的情绪,缓缓抬头。
坐在上头的一对矜贵夫妇。
男子锦袍玉带,坐在上方,冷硬高大,眉眼间带着高位者的威权,是沈为春的亲生父亲沈高。
而女子却慈眉善目,穿着华贵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手里还捧着一个用蜀锦包着的汤婆子,眼中带着担忧和观察,说话时总是一副温声语调,是沈为春的继母,许双华。
沈为春的心头猛地一颤,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老爷,夫人,奴婢带着人在大小姐的院子里搜出了赃物。”赵嬷嬷快步上前把盒子递给许双华,暗中看了沈为春一眼。
许双华打开盒子,精致的脸上皱着眉,声音骤然高昂颤抖:“为春,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为春默默站着,既没抬头,也没辩解,只有身边的寄兰死死咬唇,瞪着许双华。
许双华盖上盒子看向沈高,伸出一只手去按住他的衣袖,温声道:“老爷,您先莫生气,先问清楚,万一冤枉了为春便不好了。”
沈高眯眼看着沈为春,没搭话。
沈为春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却看见沈高这样的神情,登时吓得脸上没了血色,又低下头去,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愣愣站着。
从前这等事情出过不少,沈为春都习惯了,可是寄兰却看不下去:“老爷!这绝不是小姐拿的!小姐从未独自来过夫人的院子,怎么可能拿走夫人的东西?!”
赵嬷嬷狠瞪了寄兰一眼,厉声呵斥;“老爷还未问话,你个小丫头插什么嘴!”
寄兰咬唇,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其实寄兰心里也清楚,无论小姐如何辩驳,老爷都是不会相信的,只是她不甘心,次次都要赌一下老爷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理智。
许双华看了寄兰一眼,又微微俯身,缓缓问:“为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好说,你父亲是不会罚你的。”
沈为春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着这幅样子,沈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春,”许双华继续耐心地询问,“你是府里的大小姐,若是缺什么可以告诉母亲,不愿意的话,还可以找你的父亲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赵嬷嬷上前一步:“夫人,这物证也在,大小姐就算想解释,恐怕也无法吧?”
“这……”许双华为难极了,看向沈高,“老爷,许是为春一时兴起,瞧见这簪子好看便拿走了,未必真是偷的。”
沈高一直盯着沈为春,抬手端起茶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你这是承认了?”
沈为春不敢抬头,嗫嚅着哽咽开口:“父亲,不是我……”
“大小姐,东西可是老奴亲自带人从您的院子里找到的,人赃并获,可不是您一句否认就能撇清的。”赵嬷嬷轻蔑地看了沈为春一眼,“好心”提醒道。
沈高放下茶盏,冷眼看着沈为春:“从前你怯懦寡言,我只当你性子沉静,平日里也让你母亲多教导教导你,现如今倒好,竟学来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真是越发令人失望。”
没有起伏的斥责,只有平静的定论。
父亲的言语似从前一般打压,沈为春浑身一软,竟是双腿一软,一下歪倒在地,完全站不起身。
“小姐!”寄兰大惊失色,连忙弯腰想把沈为春扶起来。
许双华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随即收住,赶紧站起身拉住沈高的衣袖,焦急道:“老爷,别怪为春,她从小失了母亲,自然心里芥蒂,不会事事听我教导,现如今犯错也是在所难免,日后咱们好好教导便是。”
“教导?”沈高冷笑了一下,“十五六岁的人了,说着都能议亲了,使出这种手段,还当府里苛待了她,竟要偷盗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这要说出去,我容国公府还有什么脸面?”
许双华连忙给沈高拍背,顺便给赵嬷嬷使了个眼色,嘴里还在劝道:“老爷别动怒,下人们都瞧着,别让为春失了脸面。”
赵嬷嬷立马明白,挥了挥手,底下的婆子马上把寄兰给扯了过去。
刚被扶起来的沈为春失了倚仗,一个踉跄险些又摔倒。
“为春好歹是大小姐,在下人面前还是要给些薄面,不过这种伎俩的确上不了台面,若是不惩罚一番,怕是实在说不过去。”许双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向寄兰,“你是为春身边的丫头,此次给你家小姐留了颜面,你便替她受罚吧!”
寄兰满脸愤恨的泪水,倔强地瞪着许双华和赵嬷嬷。
今日之事,分明就是她们串通好的,故意要来陷害大小姐!
再看看浑身发软的沈为春,寄兰心中已经生出了绝望。
如今再也没人给大小姐撑腰,恐怕大小姐在这个家里就要生不如死了。
寄兰慢慢地闭上了眼。
这一次,便让她替大小姐吧!
正是这时候,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沈为春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极轻:“父亲,就算此事真是我的错,也不该由寄兰来承担。”
“怎么?给你留脸面不要?”沈高眯起了眼,难不成她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成?
哼!不过是逞强罢了!
而一旁的许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为春,莫惹你父亲生气,此事让你的丫头承了,也算她的福分,你日后改掉这个毛病便无事了。”
沈为春红着眼抬头,看向沈高,眼中噙满泪水:“父亲,寄兰同我一起长大,与我情同手足,若是您真的认为今日之事我做错了,那便罚我吧!”
“哼!既然你母亲有心给你留脸面你不要,那你便在这里给我跪足一晚上!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知道悔改了再回去!”
此话既然是由沈为春自己说出来,那边不要怪他不顾父女之情!
从前他不管,也没成想沈为春竟然会养成这般偷鸡摸狗的性子!简直是给他丢脸!
多么熟悉的话!
沈为春忽地浑身发热起来,一股压抑不住的鲜血马上要从咽喉中喷溅而出,嘴角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她颤悠悠地咬唇,指着许双华身边放的盒子,轻声却有力地道。
“可是父亲,这个盒子里面,并非是夫人的东西,那是我母亲从前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