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鸢连呼吸都停了,生怕这点微光被惊散。她用意识牵引着那道暖意,沿着剑谱的路径往上走。胸口、右肩。极其艰难,每上行一寸,那丝暖意就被消耗一分。
直到终于抵达掌心。
右手食指的指尖,极短促地热了一下。短得像火星迸在冰面上,瞬间熄灭。经脉里再次空空荡荡。
但她知道了路径。
右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下,那股蛰伏的力量仿佛在深渊里极轻地回应了她一下。
炼气一层。
素雪峰没有四季。山下大概已经春暖花开了,这里的雪却越积越厚。
天不亮,她便在梅树下练“起手”式。右肩的痂扯得生疼,她忍着;锈剑沉重,她便把虎口咬出茧。
下午练引气。那丝暖意仍旧经常走丢在半道上,走到胸口散了,重头再来;走到肩膀散了,继续重头再来。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它在千万次重复中,死死记住了这条经脉的走向。
梅树的花终于还是抗不过极寒,冻结成冰,连花带萼地折落在雪地里。
每天晨起,谢辞鸢都会把那些依然鲜红的冰花捡起来,放在无油的灯盏旁。任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干枯、发黑,最后被指腹一碾,化作簌簌的粉末。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尸体,或许只是为了在这片死白里,留住唯一一点有颜色的东西。
第一次违规下山,是在第四十三天。
陶缸的底被指尖刮出了刺耳的锐音。米,只够吃三顿了。
她走出灶房。云海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悬崖,往前多迈半步就是粉身碎骨。但她记得上山的路,记得南边那个有炊烟的集镇。
灶房房梁上的麻绳被扯下,将生锈的铁剑死死绑在背上。剑典第二页的轻身术,她只学了个皮毛,“踏雪无痕”做不到,但能让脚印变浅。
深夜的集镇冷得像座鬼城。只有街角一挑油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阳春面的水汽熏糊了视线。驼背的摊主是个沉默的人,谢辞鸢将怀里仅剩的几枚碎银推过去,手在粗糙的木桌上停住。
摊主抬眼看了看她冻出冰碴的袖口,从那堆碎银里挑了最小的一颗,把剩下的拨了回去。
热汤入腹。
“老板。”谢辞鸢放下筷子,盯着空碗。
摊主添柴的动作顿住。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娃。十岁。”她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高度,“灰色眼睛,头发带点褐。这里——”她点了点颈侧,“有颗痣。”
柴火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回答。摊主摇了摇头。
谢辞鸢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道谢。她把碗底最后一粒葱花卷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起身,转身隐入风雪。
此后,每当米缸见底,或是霜齿兽的犬齿换不来更多的干粮时,她就会在夜里走这条绝路。
“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娃……”
千篇一律的问话,千篇一律的摇头。有时候是一声怜悯的叹息,有时候是路人的避之不及。
没有落空感。失望攒得多了,就变成了冷硬的铁块。
天亮前,素雪峰的雪地上总会准时出现新的浅脚印。从木屋到梅树,从绝壁到雪原。有时候脚底的水泡磨破了,血水将粗布袜粘在皮肉上。她便在清晨冷风里,面无表情地将袜子撕下,晾在石床边,光脚踩进雪地里,继续挥剑。
手腕上的红绳,彻底褪去了红色。若不细看,像是一道灰色的伤疤。
她坐在枯死的梅树下,将冰凉的细绳贴上面颊。
“衔月。”
声音不大,很快被崖外的风吞噬。
锈剑被她重新提起,剑尖点在雪地里。遥远的太虚诸峰,星火明灭,而她的剑锋所指,只有眼前破不开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