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鸢接下南宫家的悬赏时,任务堂的管事多看了她一眼。
那人手里捏着一卷黄纸,朱砂印还未干透,边缘被他指腹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些:“南宫家的事,你也接?”
谢辞鸢伸手去拿。
管事没有立刻松手。
那张纸在两人指间绷出一道细微的褶皱,像一张被迫拉开的皮。
“不是寻常妖兽。”管事道。
谢辞鸢抬眼。
管事被她看得喉间一堵,原本准备好的劝告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在任务堂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急着挣灵石的弟子,也见过太多以为自己命硬的年轻人。那些人接任务时眼睛发亮,回来时或缺胳膊少腿,或干脆只剩一块名牌。
谢辞鸢不同。
她眼里没有热,也没有怕。她只是看着那卷悬赏,像看一块能换银子的石头。
管事松开手。
“南宫家领地最近死了七个矿工。”他道,“他们报上来,说是山里出了妖兽,专挑夜里下矿的人吃。家主南宫弘亲自递的帖,太虚境不能不派人去。”
不能不派。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轻得像灰。
谢辞鸢把悬赏纸卷起,收入袖中。
“报酬多少?”
管事一怔。
“二十枚下品灵石。”他顿了顿,“若能斩杀妖兽,另有南宫家私下酬谢。”
谢辞鸢点头。
她转身欲走,管事又叫住她:“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去。玉衡峰那边派了陆青吟同往,她比你年长几岁,行事稳妥些。”
谢辞鸢脚步一停。
她对陆青吟有印象。
那是个很会笑的人,笑起来眉眼温和,像春水浸过的青玉。入门时她曾借过谢辞鸢一块药布,后来见面也总会唤一声“谢师妹”。谢辞鸢不讨厌她,却也谈不上熟。
管事见她不说话,只当她不愿与人同行,便咳了一声:“南宫家不同别处。多个人,总归稳些。”
谢辞鸢没有反驳。
她只问:“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
谢辞鸢应了一声,出了任务堂。
门外日光极淡,照在台阶薄雪上,泛出一种冷白的亮。她低头看了眼袖中的悬赏纸,指腹隔着衣料按住那个“南宫”二字。
这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
太虚境的灵石矿,有三成出自南宫家。宗门弟子炼器、布阵、修缮洞府,处处都少不了灵石。南宫家也靠太虚境的名头立足,凡间州郡见了他们的车马,往往比见官府还要低三分头。
一个需要名,一个需要矿。
于是那些被压在矿洞深处的人,便成了没人愿意数清的影子。
谢辞鸢把袖口压紧。
腕上的红绳被布料磨了一下,轻得像一根细针划过皮肤。
次日卯时,山门外雾色未散。
陆青吟已经等在那里。她穿一身淡青道袍,腰间佩剑,肩上披着避寒的狐毛斗篷。见谢辞鸢来,她先是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到谢辞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雪峰弟子服上,笑意便收了几分。
“谢师妹。”她道,“你不换件厚些的?”
谢辞鸢摇头。
陆青吟看着她空荡荡的袖口,终究没有多劝,只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暖玉递过去:“南宫领地靠近赤砂岭,白日热,夜里寒。这个你拿着。”
谢辞鸢没有接。
陆青吟的手停在半空,倒也不尴尬,只把暖玉重新收回去,轻声道:“那路上若冷,便同我说。”
谢辞鸢“嗯”了一声。
这个“嗯”太淡,像雪落进水里,连涟漪都不肯多起一圈。
两人御剑往南。
离开太虚山后,风里的雪意渐渐薄了。山脉向身后退去,灰白的云层被日光一点点撕开,露出大片苍黄的原野。再往南,土色转红,草木稀疏,偶有河道横在地面上,水却浑浊得像被搅碎的泥浆。
陆青吟一路都在辨认方位。
她行事确实稳妥,何处落脚,何处避风,何处可能有散修劫道,都提前算得清楚。谢辞鸢跟在她身侧,话极少,只偶尔在她停下时看一眼地势。
第三日黄昏,她们到了南宫家领地。
朱漆大门立在山腰。
门前两只石兽蹲踞左右,口中衔环,眼珠被匠人刻得极圆,远远看去像在笑。门楼上悬着“南宫”二字,金漆厚重,在夕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山脚下则是另一副景象。
矿工们沿着赤红色山道往下走,衣衫被汗和泥浸得看不出原色。有人背着矿篓,脊背弯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有人手臂缠着布,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跟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水罐和药袋,身量被矿篓一衬,显得更瘦。
陆青吟皱了皱眉。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约八九岁,脸色白得不正常,唇边没有血色。他怀里的药袋比旁人重,袋口露出几截晒干的草根,草根气味苦涩,被山风一吹,混进矿洞涌出的尘土里。
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受惊的小兽,只敢从缝隙里确认刀锋有没有落下。
下一瞬,他便低下头,把药袋抱得更紧。
谢辞鸢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门内有人迎出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绛红锦袍,短须修得整齐,眉眼带笑,身后跟着两排护院。那些护院腰间佩刀,靴底干净,与山脚下满身泥污的矿工像是活在两个天地里。
“太虚境高徒远道而来,南宫弘有失远迎。”
他说话时,笑意先到,眼睛却慢了半拍。
陆青吟上前回礼:“南宫家主客气。宗门接到贵府悬赏,命我二人前来查探妖兽一事。”
南宫弘连忙侧身:“两位仙子请。”
谢辞鸢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南宫弘,落在门内一处半掩的侧院上。
那院门不大,门缝里透出淡淡药气。药气极苦,苦里又压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像热水浸过陈年的血。院中似乎有人低声咳嗽,很快便被一声呵斥压了下去。
南宫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不变:“族中小辈近来身体不适,药味冲撞了贵客,见谅。”
谢辞鸢收回视线。
“妖兽在何处伤人?”
南宫弘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大约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最沉默的素雪峰弟子会直接开口,且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
不过那一瞬的停顿很快被他抹平。
“在后山矿道。”南宫弘道,“那畜生狡猾,白日不出,专挑夜深人少时袭击。我府中护院追过几次,都被它逃了。”
陆青吟问:“可有尸身?”
南宫弘叹了一声,神情恰到好处地沉了下去:“残缺得厉害,怕污了两位仙子的眼,已经让人收殓。”
怕污眼。
谢辞鸢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天岁城破后那些没人收的尸身。
那些人死在雪里,死在火里,死在塌下来的墙下,没有人怕污了谁的眼。可到了南宫家的矿里,人死了,尸体倒成了替贵客遮丑的东西。
她没说话。
南宫弘引她们入府。
南宫家的宅子修得很阔。长廊曲折,石灯成列,庭中种着不合时令的暖梅。明明赤砂岭地气燥热,那些梅花却被阵法养得极好,枝头雪白,香气清冷,与山脚矿洞里那股汗腥和尘土味隔得干干净净。
路过正院时,一个少年从廊下出来。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身上披着雪白狐裘,脸色却比狐毛还白。身旁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他,像扶着一件价值连城又易碎的瓷器。
南宫弘的神情在看见他时变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更像商人看一件终于烧出形状的器物。
“昭儿。”他唤。
少年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少年人的清亮。目光扫过陆青吟时还算平静,落到谢辞鸢身上时,却莫名停了一下。
谢辞鸢闻到他身上有药味。
与侧院里飘出的药味一模一样,只是被熏香遮过,显得更干净些。
少年低咳两声,拢紧狐裘:“父亲。”
南宫弘笑道:“这是太虚境来的两位仙子,替咱们查后山妖兽。”
少年颔首,声音很轻:“有劳。”
陆青吟温声回礼。
谢辞鸢没有出声。
她盯着少年垂在袖外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细瘦,腕骨却有些奇怪的凸起,像有哪里没有长合。更古怪的是,他明明还未筑基,周身灵气却杂而浮,像一件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器物,勉强能亮,却时时有裂开的危险。
南宫弘似乎察觉她看得太久,脸上的笑淡了些。
“昭儿自幼体弱,这两年才稍好些。”他道,“让两位见笑了。”
谢辞鸢问:“灵根受过损?”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青吟侧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弘脸上的笑意仍在,只是眼底那点温和忽然像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谢仙子好眼力。”他缓声道,“昭儿幼年根骨不稳,府中费了些心力调养,所幸如今已经能引气入体。”
根骨不稳。
调养。
谢辞鸢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只觉得每个字都沾着黏腻的血。
少年南宫昭垂下眼,低低咳了一声。
他的侍女立刻扶他退下。
南宫弘没有再提他,转而带她们去客院安置。一路上,他依旧言辞周到,茶水、饭食、驱寒丹、照明符,一样不缺。陆青吟应对得体,谢辞鸢则始终沉默。
入夜后,南宫家派人送来矿道图。
图上标着七处死人的地点,墨迹鲜亮,朱圈醒目。陆青吟铺在桌上,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
“这些地点不对。”
谢辞鸢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陆青吟指着矿道图:“若是妖兽袭人,应当有猎食路径。可这七处太散,几乎绕开了主矿脉,反而都在废弃支道附近。”
谢辞鸢看过去。
她对阵法地势不如陆青吟熟,却认得人的贪心。
朱圈所在的位置,看似分散,实则都靠近一条被刻意淡化的旧矿线。那条矿线没有标明品级,旁边却画着极小的封禁符号。
“那里有东西。”谢辞鸢道。
陆青吟抬头。
谢辞鸢将霜月剑归鞘:“今晚去看。”
陆青吟迟疑片刻:“南宫家让我们明日再入矿。”
谢辞鸢看她。
陆青吟被她那一眼看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收起矿道图,“明日再去,只怕什么都被收拾干净了。”
子时,二人避开南宫家巡夜护院,去了后山。
矿洞口有铁栅拦着,栅门上挂着符锁。陆青吟抬手捏诀,青色灵光绕过锁舌,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片刻后,锁扣轻轻弹开。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陆青吟低声道:“玉衡峰弟子,总得会点开门的本事。”
谢辞鸢没有评价。
矿洞里很黑。
火折子亮起时,光只照出半丈远。洞壁潮湿,赤红色矿砂夹在石缝里,像干涸后凝住的血。越往里,空气里的尘土味越重,混着铁锈、汗酸,还有某种腐败的甜腥。
陆青吟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谢辞鸢却像没闻见。
她在天岁城闻过更重的味道。烧焦的梁木,冻硬的尸体,雪水泡开的血泥。人间能腐烂的东西,她十二岁时便见得差不多了。
矿道深处有拖拽痕。
不是妖兽爪印。
地上的血迹被黄沙盖过,若不细看,只像一层颜色稍深的泥。谢辞鸢蹲下,用剑鞘拨开薄沙,看见下面半枚断裂的指甲。
陆青吟的脸色变了。
谢辞鸢沿着拖痕往前。
废弃支道尽头,是一间被石门封住的暗室。门缝里渗出冷气,冷气中夹着药味。不是疗伤药,而是炼骨、淬脉、吊命一类的猛药,闻久了,舌根都会泛苦。
陆青吟的手按上剑柄。
谢辞鸢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石门没有锁,只以一块重石抵住。她用剑尖卡住缝隙,手腕一沉,重石被无声拨开半寸。
门内传出低低的喘息。
火光照进去。
暗室里躺着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身上盖着粗麻布,麻布下的轮廓扭曲得不成样子。剩下一个还活着,是个矿工,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青吟快步上前,渡了一点灵气过去。
那矿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见她们身上的太虚境道袍,竟先瑟缩了一下。
不是看见救命人的反应。
是看见另一个能决定自己生死的高处之人。
陆青吟的指尖一僵。
“谁伤的你?”她问。
矿工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谢辞鸢俯身,将耳朵靠近一些。
“不是……妖……”
他的声音像被砂石磨碎。
“他们……挖到了……”
话未说完,矿工忽然剧烈抽搐起来。陆青吟试图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可那具身体早已被折腾得只剩一层薄壳。几息之后,他睁着眼,气息断了。
陆青吟的手停在半空。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
谢辞鸢伸手,替那矿工合上眼。
她的动作很轻,却没有迟疑。
陆青吟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在杀人灭口。”
谢辞鸢没有回答。
她掀开另外两具尸身上的麻布。
死者的胸腹都有伤,不是兽咬,而是刀剑。伤口被人刻意撕烂,边缘还撒过某种腐蚀性的药粉,看上去像被妖兽啃噬。可有一处伪装得太急,左肩伤口旁残留着半截细小的黑色针头。
陆青吟认得那东西。
“封脉针。”
她脸色彻底沉下来。
封脉针不是猎妖用的,是修士对付人的。封住经脉,令其短时间内无法运转灵力,也无法大声呼救。
谢辞鸢捡起那截针头,用布包好。
“走。”
陆青吟一怔:“不查了?”
谢辞鸢看向暗室更深处。
那里堆着几只空药坛,坛口还凝着暗红色药渍。药坛旁有一张被烧过的残纸,只剩边角,依稀能看见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