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镇的任务,是陆青吟送来的。
她来素雪峰时,天刚亮,斗篷上沾着一层细雪。谢辞鸢正在廊下温药,砂锅盖子半掩着,寒莲子的苦味被米香压住,热气在冷风里慢慢散开。
顾蘅比平日醒得早,披着外袍站在门边,发还没完全束好,单侧的辫子只编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她看见陆青吟手里的任务牌,先看谢辞鸢,再看那锅药膳,眼里飞快闪过一点计算。
陆青吟把任务牌放到石案上,压低声音道:“柳镇昨夜出事了。”
顾蘅手里的发绳绕在指间,慢吞吞地缠了一圈。
“又是孩子?”
“不是。”陆青吟顿了顿,“这次是镇外义庄诈尸。守夜人说,看见尸体自己从棺里爬出来,往镇西灯楼去了。镇民请了散修驱邪,散修进去后也没出来。”
顾蘅听到“灯楼”二字,编辫子的手停了一瞬。
谢辞鸢把药膳从炉上端下来,放到桌边。碗不大,比昨日更小些。顾蘅视线从任务牌挪到碗上,又从碗挪回谢辞鸢脸上。
“姐姐,出任务是不是不用喝药膳?”
谢辞鸢把勺子递给她。
“不冲突。”
陆青吟忍不住笑:“顾师妹,你怎么一副宁可去诈尸义庄,也不想喝药膳的样子?”
顾蘅接过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闻到里面泡过一夜的寒莲气味。她昨夜问过谢辞鸢会不会泡,谢辞鸢说泡。如今真喝到,倒也没法再嫌弃得太真。
她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皱眉的动作比前两日轻了些。
“陆师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诈尸听起来比药膳讲道理。”
陆青吟被她逗得笑出声。
谢辞鸢把酸梅碟推到顾蘅手边,目光却落在任务牌上。
柳镇离柳溪村不远,都在赤砂岭北面一带。前有失踪孩童、无声铜铃、寒潭妖影,后有义庄诈尸、灯楼失踪。若说全是巧合,连执事堂那封回函都显得太客气。
陆青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收起笑,指尖点了点任务牌边缘:“执事堂原本不想让你接,说柳溪村和寒潭的事还没定论。可柳镇点名求太虚境来人,再拖下去,怕镇上要乱。”
顾蘅含着酸梅,腮边鼓起一点,声音有些含糊:“他们是不想让姐姐接,还是不想让素雪峰接?”
陆青吟看了她一眼。
这话很轻,却戳得准。
谢辞鸢道:“有区别吗?”
“有。”顾蘅放下勺子,把药膳喝得干干净净后,才慢悠悠地接上,“不想让姐姐接,是怕姐姐查得太深。不想让素雪峰接,是怕师尊看见他们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陆青吟眼底微动,没立刻说话。
顾蘅像只是随口一提,喝完药膳便把碗推到谢辞鸢面前,十分自觉地拿酸梅压苦味。
谢辞鸢把空碗收走。
陆青吟看着那只碗,又看顾蘅,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默契。顾蘅方才那句话若放在旁人那里,多少要被追问几句;谢辞鸢却像已经习惯了,把不该由新弟子知道的判断也平平稳稳接了过去。
“这趟我也去。”陆青吟道,“碧筠峰那边说,若义庄真有尸毒,我能帮忙压一压。”
顾蘅把酸梅核吐到小碟里,抬头笑:“那很好。陆师姐在,姐姐就不会只顾着往前冲。”
谢辞鸢收碗的手停了半息。
陆青吟故意顺着她的话:“这倒是。你姐姐这人,一到有事的时候,眼里就没自己。”
顾蘅低头又捏了一颗酸梅,像得了同盟,语气轻快些:“陆师姐也发现了?”
“早发现了。”
“她平日也这样?”
“比现在还严重。以前下山回来,一身血,问她疼不疼,她还说不是自己的血。”
顾蘅捏着酸梅的手指轻轻一顿。
谢辞鸢看了陆青吟一眼。
陆青吟知道自己说漏了,立刻端起茶,假装被热气熏到。
顾蘅却没有追问。她把那颗酸梅含进嘴里,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以后出任务,我得盯着姐姐。”
这话说得像撒娇,谢辞鸢却听出里面一点压低的认真。
她把外袍递给顾蘅:“先束发。”
顾蘅摸了摸自己编到一半的辫子,终于想起发还散着。她背过身去,慢慢把辫子编好,指尖穿过发尾时,素木簪从袖中滑出,被她顺手插进发间。
谢辞鸢看见簪尾那道极细的接缝。
从第一日到现在,顾蘅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她看那根簪子,却也从没主动解释过。那根簪像她本人,平常得近乎无害,里面却藏着针,藏着不肯说的旧事。
柳镇在山下两百里外。
三人御剑而行,午前便到了镇外。
还没进镇,便看见镇口挂着一排白灯笼。白纸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下无人,地上香灰铺了一层,像昨夜匆忙办过法事。
柳镇比柳溪村大得多,镇中有河,河边多柳。可如今柳枝上全系着白布条,远远看去,像一树树被雪压弯的魂幡。
顾蘅落地时,先看河,再看灯。
河水很浅,结了一层薄冰。岸边有几处被人踩碎,冰下水流发黑。灯笼则挂得太整齐,从镇口一直到镇西,像有人刻意把路标摆给他们看。
陆青吟也察觉不对:“镇上怎么这么安静?”
太安静了。
白日里不该如此。即便有邪祟,镇民也该聚在家中低声议论,门窗后至少会有人影。可柳镇街上空荡,只有风推着灯笼摇晃。
谢辞鸢拔出霜月半寸。
顾蘅没有抽针,只把手缩进袖中,脚步自然而然地贴近谢辞鸢半步。
这不是害怕。
更像她下意识把自己放到一个能看清谢辞鸢、也能及时出手的位置。
镇口茶棚后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陆青吟灵力化作青藤,瞬间缠住棚柱。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从桌下爬出来,吓得连连摆手。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我是镇上的更夫,不是邪祟。”
陆青吟松了灵藤,将人扶起。
更夫腿软得厉害,眼睛一直往镇西方向瞟。
谢辞鸢收剑:“镇上的人呢?”
“都躲在祠堂里。”更夫声音发抖,“昨夜死了人,前夜也死了人。镇长说灯楼有邪,大家不敢在家里睡,就全去祠堂挤着。”
顾蘅慢慢走到一盏白灯笼下。
灯笼纸很薄,里面没有烛火,只有一枚压着符灰的小石头。她没碰,只仰头看了片刻。
更夫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更白:“小仙子别碰。那灯碰不得,前夜有个散修碰了一盏,手上立刻生了黑斑,没到天亮人就没了。”
顾蘅收回手,像真被吓住似的,往谢辞鸢身边靠了靠。
“这么厉害啊。”
更夫用力点头。
谢辞鸢看她一眼。
顾蘅眼神无辜,手却在袖中轻轻一搓,像已经把灯笼上的符灰纹路记下了。
陆青吟问更夫:“义庄诈尸是怎么回事?”
更夫咽了咽口水,颤巍巍指向镇西:“镇西义庄停着三具尸体,都是这几日死的。第一个是守灯楼的老廖,第二个是去做法的散修,还有一个是散修带来的徒弟。昨夜守夜人说,听见棺材里有人敲木板,过去看时,老廖的尸体已经坐起来了。”
“去了灯楼?”
“是。它一步一步往灯楼走,脚下没影子。守夜人吓疯了,现在还在祠堂里喊灯灭了,灯灭了。”
顾蘅听到这句,目光从白灯笼移到远处的灯楼。
镇西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身被白布裹住,檐角悬满灯。那些灯白日里也垂着,没有火,却显得比有火更阴冷。
她轻轻揉了揉指尖。
谢辞鸢注意到这个动作:“冷?”
顾蘅把手收回袖里,笑了一下:“还好。就是这地方看起来不太欢迎人。”
陆青吟低声:“我也觉得不对。这里木气很乱,像被什么东西抽过。”
谢辞鸢看向更夫:“带路,先去祠堂。”
更夫不敢不应,可腿实在发软。走了几步,他见三人都跟上来,才像稍微安心些,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柳镇的事。
柳镇靠灯楼起家。
多年以前,镇西水路常有商船夜泊,灯楼便负责照河。后来水路废了,灯楼也荒了,只剩老廖一个人守着。半月前,有人说夜里看见灯楼重新亮过,一盏一盏,从底层亮到最高处。第二天,老廖死在灯楼下,身上没有伤,只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散修来过,做了法,说是有水鬼借灯引魂。可当夜那散修也死了。
“散修姓什么?”谢辞鸢问。
更夫想了想:“姓陈,叫陈什么……镇长说是东边来的,有些本事。”
顾蘅走在后面,听到“东边”时,眼睫轻轻一动。
陆青吟留意到了,却没有追问。
祠堂在镇中。
门口挤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灰败。看见太虚境弟子令,人群像冻住的水终于有了裂口,哭声和求救声一下涌了出来。
镇长是个清瘦中年人,胡子乱得厉害,显然已经几夜没睡。他把三人迎进去,先要行大礼,被谢辞鸢拦住。
祠堂内点满蜡烛。
烛火太多,空气里全是熏人的油味。顾蘅进去后,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不喜欢这种味道。油、香灰、人群身上的汗和恐惧混在一起,像很久以前某些逼仄的地方。
谢辞鸢站在她身侧,没有说什么,只把她隔在人群之外。
这个位置让顾蘅不用被人挤到后背。
她察觉到了,手指在袖中松了些。
镇长把守夜人叫过来。
守夜人缩在祠堂角落,三十来岁的人,眼神已经散了。他怀里抱着一盏破灯,嘴里一直念着“灯灭了”。
陆青吟蹲下,用木灵力安抚他。他安静一点后,才断续说起昨夜。
“棺材响了,咚、咚、咚……不是风,是人在里面敲。老廖坐起来,脸朝着门。他没看我,就往外走。我跟着他,看见灯楼亮了……第三层先亮,不对,不该第三层先亮……灯是反着点的。”
顾蘅站在一旁,垂眸听着。
灯是反着点的。
她抬眼看谢辞鸢,谢辞鸢也正看向她。
这一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陆青吟问:“什么叫反着点?”
守夜人浑身一抖,抱紧破灯:“活人点灯,从下往上。死人点灯,从上往下。那不是照路,是招魂。”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哭声。
顾蘅走到守夜人身边,隔着半步蹲下,没有碰他怀里的灯,只看灯底一圈黑灰。
“这盏灯,你从哪里捡的?”
她语气轻,守夜人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大约是她看起来太小,也太不像来审问的人,他没有立刻缩回去。
“灯楼门口。”
“捡的时候,灯亮着吗?”
守夜人用力摇头:“灭了。都灭了。只有第三层那盏还亮,可我上不去,上去了会死。”
顾蘅看着他,眼睛弯了一点。
“那你很聪明。”
守夜人愣住。
祠堂里的人也愣住。
大约没有人觉得一个被吓疯的守夜人聪明。可顾蘅说得很认真。守夜人抱着破灯的手松了一点,像终于有人承认他逃回来不是丢人,而是保住了命。
顾蘅起身时,陆青吟轻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顾蘅没有立刻答,反而朝谢辞鸢伸手。
“姐姐,糖纸。”
谢辞鸢从乾坤袋里取出柳溪村那张油纸,递给她。
顾蘅把油纸展开,又看了看守夜人怀里的破灯底座。两处纹路放在一起,并不完全相同,但转折处的收笔很像。一个被藏在糖纸边缘,一个被压进灯底灰里。
陆青吟脸色沉了下去。
“同一手笔?”
顾蘅把油纸还给谢辞鸢:“像亲戚。”
她这比方说得轻,祠堂里的人听不懂,陆青吟却听懂了。
不是同一张符,却出自同一套符法。
而这套符法已经在柳溪村、寒潭、柳镇三处出现过。
镇长听得惶恐:“仙子,那灯楼里到底是什么?”
谢辞鸢收起油纸:“去看了才知道。”
镇长脸色发白,还是赶紧叫人取来灯楼钥匙。钥匙是一枚黑铁长钥,放在木盒里,木盒上贴着镇里的黄符。黄符画得很粗糙,只是凡人求个心安。
顾蘅看着那只木盒,没忍住轻声道:“这符画得真难看。”
镇长一僵。
陆青吟咳了一声。
顾蘅抬头,像才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笑得十分乖:“不过心诚就好。”
谢辞鸢伸手接过钥匙,顺手把木盒合上,免得镇长继续尴尬。
三人往镇西灯楼去。
越靠近灯楼,街边白灯笼越多。那些灯笼没有火,却在风里发出纸页摩擦的声音,像有人贴着耳边低语。陆青吟一路撒下木灵种子,种子落地后很快枯黑。
“地下有东西吸灵。”
顾蘅蹲下看枯掉的种子,指尖没碰地面。
“不是地下,是灯线。”
她指向灯笼底部。
每盏灯笼下方都有一根极细的白线,顺着檐角、墙缝、街边木柱往镇西延伸。不细看时只以为是普通挂灯线,细看才发现白线表面沾着细密的符灰。
陆青吟顺着白线看过去,心里发寒:“整条街都是阵?”
“半成品。”顾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若是成了,祠堂里那些人昨夜就该全睡过去了。”
陆青吟沉默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点?”
顾蘅眼睛弯起来:“我以为我已经很委婉了。”
谢辞鸢用剑鞘拨开一根白线。
线没有断,反而像活物一样轻轻缩了一下。
顾蘅立刻按住她手腕。
动作很快。
快到她自己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落在谢辞鸢腕上。隔着衣袖,她触到红绳所在的位置。
她指尖一颤,随即松开。
谢辞鸢没有动。
顾蘅垂下眼,语气恢复轻快:“这线不能直接斩,斩断了,阵会提前合拢。”
她把手收回袖中,像只是为了提醒,方才那一碰没有任何别的意味。
可那截红绳隔着布料硌在她指腹上的触感,一直没散。
谢辞鸢看着她:“怎么破?”
顾蘅没有再藏,取出四象盘。
阵盘只有巴掌大,青铜色,上刻四兽方位。她平时很少在人前用,今日却像早已顾不得这些。四象盘一出,周围白线立刻有了反应,几盏灯笼轻轻晃动,像看见了天敌。
陆青吟惊讶:“你还带着阵盘?”
顾蘅拨动四象盘上的朱雀位,笑道:“我看起来像空手出门的人吗?”
这倒不像。
陆青吟看了眼她腰封,又看了眼袖口,很明智地没问更多。
顾蘅用四象盘引出白线的走向。青铜盘面上浮起一条细细的光路,从镇口到灯楼,再从灯楼第三层折回义庄。光路绕了一圈,正好把柳镇半边罩住。
谢辞鸢道:“阵眼在灯楼?”
“第三层。”
顾蘅盯着盘面,笑意淡了些。
“守夜人没上去,是对的。”
灯楼木门被黑铁锁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