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得很快,像在找某种熟悉的笔迹。纸页被她指尖一页页压过,发出细小的沙响。翻到中段时,她停了下来。
那页有水痕,字迹晕开大半,只剩几行还能看清。
“安神草三斤。”
“藤料半两。”
“寒骨散一包。”
“髓引一钱。”
后面供货去向被墨划掉,只剩一个“昭”字的半边。
顾蘅看着那个字,眼睛里的光慢慢冷下去。
她没有叫谢辞鸢。
只是手指按在纸边,按得指骨泛白。
谢辞鸢察觉到她安静得过分,抬头看去。
顾蘅已经把那页合上了。
“姐姐,第二本里有温髓藤。”
她把话带开得太快。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把第二本账册转过来。果然,里面有几处“藤料”标记,旁边写着赤砂北铺。
沈七站在一旁:“赤砂北铺早年依附南宫家,后来账目出过事,铺子烧了。掌柜也死了,说是走水。”
顾蘅轻轻笑了一声。
“真巧。”
沈七看她一眼,没接。
谢辞鸢把所有有关药名的页码记下,又用拓纸拓了几处残字。沈七原本说不能带走,却允许她拓。黑市有黑市的规矩,账册原本就是留着做筹码的,给人看可以,交出去便容易惹火烧身。
顾蘅一直没有再翻到那页。
可她袖中的手始终没松。
谢辞鸢拓完后,忽然伸手,把第三本账册拿到自己面前。
顾蘅抬眼。
两人视线撞上。
她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稳,像那本册子没有任何异常。
谢辞鸢没有说话,慢慢翻到中段。
那页水痕很重,被顾蘅合上时夹得太深,纸角微微翘着。谢辞鸢翻开,看见了那几行字,也看见那个被墨划掉后仍残留的半个“昭”字。
屋里很静。
沈七不知何时收了声。
顾蘅坐在对面,帽檐阴影遮着眼睛。
谢辞鸢的指尖停在“髓引”二字上。
她曾在南宫药楼残纸上见过“髓质”两个字。那时线索太碎,她只能记下。如今“髓引”出现在赤砂药行残账上,旁边又有温髓藤、寒骨散、安神草。
它们不再是散开的点。
它们连成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南宫昭。
谢辞鸢慢慢抬眼。
顾蘅正看着她。
那一瞬,顾蘅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她像在等谢辞鸢问,又像害怕她真的问。她的手藏在袖中,大约已经扣住了针盒,手背被袖口遮住,看不出有没有发抖。
谢辞鸢没有问“你是不是见过”。
她只把那页拓下来。
拓纸压上去时,墨粉一点点贴出残字。那个半边的“昭”字也被拓得很清楚。
沈七看着那张拓纸,低声道:“谢姑娘,这东西一旦拿出去,南宫家不会认,但会知道有人在查。”
谢辞鸢把拓纸晾干:“让他们知道。”
沈七皱眉:“你以前查人,虽然狠,却不莽。”
顾蘅忽然开口:“沈老板放心,姐姐不莽。”
她声音很轻。
沈七看向她。
顾蘅抬起头,灰眼在帽檐下显得很淡:“她只是记账。”
沈七怔了怔,随即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没有反驳。
从听潮阁出来时,海风更大了。
顾蘅一路没怎么说话。
她平日哪怕不高兴,也会找话绕一绕,像不让气氛落到她不想碰的地方。可今日她沉默得很彻底,斗篷帽檐压低,整个人像一团被海雾浸湿的影。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太虚境。
她带顾蘅去了渡口边一间很小的面摊。
面摊支在避风处,锅里热汤滚着,葱花香气混着海风,倒把方才后室里的霉纸味冲散了一点。摊主显然认得谢辞鸢,一见她便熟练地下了两碗面。
“谢姑娘,还是清汤?”
谢辞鸢点头。
顾蘅坐在她旁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姐姐常来?”
“嗯。”
摊主把面端上来,笑呵呵道:“谢姑娘以前每次来听潮渡都吃这碗面。那时年纪还小,背着把比人还凶的剑,吃面倒安静。”
顾蘅手指搭在碗边,听得很认真。
摊主又看她:“这小姑娘也吃清汤?要不要加点甜酱?小孩喜欢。”
顾蘅还没开口,谢辞鸢已经道:“不用。她不喜欢甜。”
摊主笑着应了,转身忙去了。
顾蘅低头看面。
清汤热气扑上来,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干净得像没藏任何东西。
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忽然道:“姐姐以前被骗了,也来这里吃面吗?”
谢辞鸢没有因为这句话停顿。
她把一小碟酸萝卜推到顾蘅手边。
“有时。”
“吃得下?”
“吃不下也要吃。”
顾蘅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低。
“我以前也这样。”
她说完,筷子停在汤里。
这句话比她预想中露得更多。她可以立刻补一句“在东海的时候”,也可以说“江蓠逼我的”,可她忽然不想补了。
谢辞鸢把汤勺放到她碗边。
“今天也吃一点。”
顾蘅低头喝了口汤。
汤是热的,没有药味,也不甜。海风从摊外吹进来,她的指尖仍冷,胃里却慢慢有了点暖意。
“姐姐。”
她没有看谢辞鸢。
“嗯。”
“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这句话落在热汤雾气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锋利。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慢慢搅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我不一定是被人抢走后还干干净净等着姐姐来找的那个人。我可能会骗你,会利用你,会做很多你不喜欢的事。也可能……”
她停了一下。
面汤里的葱花被她搅得散开。
“也可能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谢衔月了。”
摊边人声嘈杂。
远处有船夫吆喝,有灵鱼在桶里拍水,有孩子哭着要买糖。世间声音太多,反倒把她这句话衬得像只说给谢辞鸢一个人听。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顾蘅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紧,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像已经把最坏的结果看过很多遍,真正等的时候,反倒没有想象中怕。
谢辞鸢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放到一旁。
顾蘅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谢辞鸢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挑葱。
谢辞鸢挑完,才道:“我找的人,不是干净才找。”
顾蘅的眼睫轻轻一颤。
“那是什么?”
谢辞鸢看着她。
“是她。”
顾蘅的手忽然松了。
碗里的汤面晃了一下,热气熏上来,逼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头吃面,把这点酸意全压进喉咙里。
面其实没什么味道。
可她吃得很慢,也没剩。
回到素雪峰时,天已经暗了。
泠玄素难得在院中。
她站在梅树下,白衣被夜色衬得更冷,手里握着一片枯梅。看见谢辞鸢和顾蘅回来,她的目光先落到顾蘅身上,又移到谢辞鸢手中的拓纸。
顾蘅脚步停了一下。
她对泠玄素一直有种很微妙的防备。这个师尊看似什么都不问,却像什么都知道。那种目光不像谢辞鸢,会停在她摔下来的地方;泠玄素的目光更像推演盘上的星线,能把人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照出轮廓。
谢辞鸢上前,将拓纸递给泠玄素。
泠玄素展开,只看了几眼,眉心便极轻地动了一下。
“髓引。”
顾蘅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谢辞鸢道:“师尊认得?”
泠玄素没有回答,反而看向顾蘅。
那目光不重,却压得顾蘅胸口发闷。
她忽然想笑,说一句“师尊看我做什么”,把这片刻的不适遮过去。可谢辞鸢往她身侧移了半步,像不经意,却正好挡住了泠玄素一部分视线。
顾蘅嘴边的笑就这样停住了。
泠玄素看见谢辞鸢这个动作,眼中情绪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点。
“你查到这里,就该知道,这不是普通失踪案。”
谢辞鸢道:“我知道。”
“再往下,南宫家不会坐视不管的。”
“已经有动作了。”
泠玄素握着枯梅,指尖轻轻一碾,花瓣碎成粉。
“南宫家不是最麻烦的。”
顾蘅抬眼。
谢辞鸢也看向她:“还有谁?”
泠玄素没有说。
院中夜风掠过梅枝,碎粉从她指间落下,像一点无声的灰。
“把拓纸收好。明日开始,素雪峰闭峰三日。没有我的令,不许任何人进。”
顾蘅眼神轻轻一动。
闭峰。
不是禁足,更像保护。
泠玄素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药膳喝了?”
这话是问顾蘅。
顾蘅一怔。
谢辞鸢替她答:“喝了。”
泠玄素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明日加半味地骨花。”
顾蘅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很精彩。
她下意识看谢辞鸢。
“姐姐,那个是不是很苦?”
谢辞鸢没有答。
泠玄素倒是答了:“苦。”
说完便进了洞府。
顾蘅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慢慢转向谢辞鸢。
“我现在忽然觉得,师尊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
谢辞鸢把拓纸收回木匣:“她若不喜欢,不会给药方。”
顾蘅叹了口气:“你们素雪峰的人,喜欢人都挺费命。”
谢辞鸢看她。
顾蘅立刻弯眼:“我夸你们。”
谢辞鸢没有拆穿。
夜里,素雪峰小阵亮起。
一道淡白灵光从山门升起,沿着梅林、雪坪、东厢、药房,最后落到泠玄素洞府前。素雪峰本就偏僻,闭峰之后更显得像一座被雪从世间隔开的岛。
顾蘅站在窗边看那层灵光。
她睡前喝了加药的温水,手指终于不那么冷。那只皱纸鹤被她放在枕边,素木簪仍旧在伸手可及处。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回头。
谢辞鸢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张药行残账拓本。
“姐姐。”
“嗯。”
“今天那页账册,你看见那个字了吧。”
谢辞鸢没有说没看见。
顾蘅像也不需要她回答,低头摸了摸纸鹤塌掉的翅膀。
“南宫昭。”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时,没有恨得咬牙切齿,也没有情绪失控。它轻得像一粒灰,却落得很沉。
谢辞鸢道:“嗯。”
顾蘅笑了一下。
“姐姐真能忍。”
谢辞鸢把拓本折好,放进袖中。
“你不也一样。”
顾蘅抬头。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炉火在中间烧得很稳,窗外灵光轻轻流动。顾蘅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不像从前任何一个她待过的地方。这里太暖,太安静,也太容易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
她把纸鹤往枕边更里面推了推。
“姐姐,明天药膳如果太苦,我能不能不喝?”
“不能。”
“那少喝一点?”
“不能。”
“那喝完不抄心法?”
谢辞鸢看她:“看情况。”
顾蘅笑了。
这句她听得太熟,熟到几乎有点安心。
她躺下时,没有再继续问南宫昭,也没有问谢辞鸢会查到哪一步。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灰眼在灯下半阖着。
“姐姐。”
谢辞鸢停在门口。
顾蘅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快睡着的软意。
“今天那碗面,还挺好吃的。”
谢辞鸢看着她。
“下次再带你去。”
顾蘅闭上眼,唇角弯了一点。
“谢老板说话算话。”
门轻轻合上。
屋里灯灭前,顾蘅伸手碰了碰枕边纸鹤。纸鹤仍旧皱着,翅膀被压出许多旧痕。可它在她指尖下稳稳立着,没有倒。
窗外,素雪峰闭峰的灵光一圈圈流过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