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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南宫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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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蘅是说南宫家,说玄阴旧部,说她那条已经算了很久的复仇路。

从前她一个人走,能走得很快。她不必回头,不必解释,也不必顾忌谁会不会难过。可现在,有人给她送药,有人送糕,有人替她转移证人,有人说大家都在。

这些东西不锋利,却能缠住刀柄。

顾蘅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把趁手的刀了。

谢辞鸢道:“那就慢一点。”

顾蘅抬眼。

谢辞鸢把南宫请帖收进匣中,语气平静:“不用每件事都干脆。”

顾蘅看着她,半晌才笑了一声。

“姐姐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吗?”

“嗯。”顾蘅低头,把纸鹤扶正,“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真的。”

顾蘅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装作去整理桌上的心法纸。纸页被她理了又理,其实早就整齐。

傍晚时,谢辞鸢去了玉衡峰议事。

南宫请帖点名素雪峰,掌门要确认赴宴名单。顾蘅没有跟去,独自留在东厢。

门一合上,她脸上的柔软便慢慢收了。

玄鸦影子从窗外掠入,落在案前。

它吐出一枚黑鳞。

殷玄度的字迹浮现。

南宫庆典提前,南宫昭出关在即。赤砂北铺旧人已被转移两批,疑有仙门中人暗助。旧城证人已安全送往碧筠峰,南宫旁支护卫失踪一人。

顾蘅看完最后一句,眉眼微冷。

失踪一人。

昨夜追踪寻息粉的那个?

南宫家不会无故丢人。若是被接应者带走,不叫失踪。若是真的失踪,只能说明还有第三方出手,或者南宫内部有人灭口。

她指尖在黑鳞上轻轻一敲。

玄鸦伏低。

顾蘅低声下令:“查那名护卫最后见过谁。别动南宫昭,也别碰庆典主阵。我要他们以为自己还占着上风。”

玄鸦低鸣。

顾蘅又道:“殷玄度若想趁庆典动手,告诉她,把手剁了再来见我。”

玄鸦羽毛抖了一下。

顾蘅的声音没有起伏:“原话。”

玄鸦立刻吞下回令,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屋里恢复安静。

顾蘅坐在案前,指尖慢慢落到南宫请帖上。

她没有打开。

请帖外封灵光还在,南宫二字金红刺眼。

很久以前,她在南宫家的暗室里见过这种颜色。红得很亮,却照不到人脸。南宫昭受药时,帘外也挂着金红灯。有人说,这是为了压邪。

其实最邪的东西,就坐在灯下。

顾蘅伸手,指腹在请帖边缘轻轻一划。

锋利纸边割开一点细痕,渗出一滴血。

她低头看那点血。

血色很浅,很快被她擦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辞鸢回来了。

顾蘅立刻将请帖推远,取过心法纸,装作方才一直在抄书。

谢辞鸢进门时,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细痕。

顾蘅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藏住。

她弯起眼睛:“纸割的。”

谢辞鸢走过来,拿起她的手。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顾蘅看着谢辞鸢低头替她擦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方才还在给殷玄度下令,叫她若敢擅动就剁手。下一刻,谢辞鸢却在为她手指上一道纸割的小口子皱眉。

两种人生在她身上撞得太厉害。

她几乎要笑。

谢辞鸢抬眼:“疼?”

顾蘅本想说不疼。

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一点。”

谢辞鸢拿药膏的手停了一下。

顾蘅看见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小的、卑劣的欢喜。

她说疼,谢辞鸢会停,会看她,会替她上药。

原来不需要装得很严重,也不需要把自己弄得满身血。

只是一点纸割的小伤,也能被看见。

谢辞鸢把药膏抹在她指腹上:“别碰请帖边。”

顾蘅低声道:“它割我。”

“我收着。”

“姐姐要替我报仇?”

谢辞鸢看她:“一张纸?”

顾蘅点头,很认真:“它是南宫家的纸。”

谢辞鸢沉默片刻。

“那先留着。”

顾蘅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真,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辞鸢替她包好那点小伤,道:“赴宴名单定了。”

顾蘅收回手:“有谁?”

“沈惊鸿,陆青吟,朝颜,王师弟,另有执事堂两人。素雪峰是我和你。”

“王师兄也去?”

“嗯。”

顾蘅想到王师弟那副又怕又想护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去了,南宫家大概会觉得太虚境很单纯。”

“他不单纯。”

“嗯?”

“他能记住谁看过你。”

顾蘅一怔。

谢辞鸢把药瓶合上:“今日他在院中,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山门和你的袖口。有人靠近,他会先发现。”

顾蘅眨了眨眼。

她今日只觉得王师弟笨拙,倒没想到谢辞鸢看得这么细。

“姐姐这是在夸他?”

“嗯。”

顾蘅托着腮:“那姐姐觉得我呢?”

“什么?”

“我单不单纯?”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笑得明媚,眼底却藏着一点试探。

谢辞鸢道:“不单纯。”

顾蘅的笑微微一顿。

谢辞鸢又道:“也不是坏事。”

顾蘅安静了片刻,低头拨着包扎好的指尖。

“姐姐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哪里夸?”

“活下来,不单纯也很好。”

顾蘅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

她抬起眼。

谢辞鸢的神色很平静,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顾蘅听得懂。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干干净净活下来。她会骗,会算,会杀,会在夜里给玄阴旧部下冷令,会在白日里装作怕苦的小师妹。她身上那些“不单纯”,不是天生的恶,是活下来的痕。

谢辞鸢说,很好。

顾蘅忽然不知该如何接。

她低下头,轻声笑了笑:“姐姐现在真的很会哄人。”

谢辞鸢道:“没有哄。”

顾蘅指尖一蜷。

是啊。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谢辞鸢不是哄她。

谢辞鸢是真的这么想。

夜深后,顾蘅终于喝完了那碗迟来的药膳。

药膳比平日苦些,她喝得慢,谢辞鸢在旁边整理南宫赴宴的东西。霜月、证物匣、灰玉牌拓印、铜铃环,还有陈婆口供。

顾蘅看着看着,忽然问:“姐姐,我们去南宫家,带这些证据吗?”

“带拓印,不带原件。”

“原件放哪里?”

“碧筠峰一份,素雪峰一份,沈惊鸿一份。”

顾蘅眼里浮出一点笑:“姐姐安排得很周全。”

“你教的。”

顾蘅怔了怔。

谢辞鸢把铜铃环拓印收好:“证据不要只放一处。拿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很重要。”

这是顾蘅曾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装作东海听来的黑市经验。

谢辞鸢记住了。

顾蘅低头喝了一口药膳,苦味在舌根散开。

“姐姐学得真快。”

“嗯。”

顾蘅忽然道:“若有一天,姐姐发现我教你的东西,都不是好来路呢?”

谢辞鸢没有抬头。

“已经知道了。”

顾蘅手指一紧。

谢辞鸢把最后一张拓印放进匣中,才看向她。

“但用来护人,就不是坏东西。”

顾蘅看着她。

这句话太简单,也太危险。

她几乎想问,若有一天不是护人呢?若是杀人呢?若是灭门呢?

可南宫请帖就放在桌上。

那些问题不必问。

答案很快就会逼到她们面前。

顾蘅把剩下的药膳喝完,苦得轻轻皱眉。谢辞鸢把酸梅递给她,她含了一颗,才慢慢缓过来。

“姐姐。”

“嗯。”

“南宫庆典那天,我若做得不好,你会生气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了笑:“比如说错话,走错路,或者……不听话。”

谢辞鸢没有问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只是道:“我会看着你。”

顾蘅挑眉:“看着我不许乱来?”

“看着你别一个人乱来。”

顾蘅怔住。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酸梅的味道一点点压住口中的苦。

“姐姐这样说,我会更想乱来。”

“那我看紧些。”

顾蘅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轻软,却没有方才那么沉。

谢辞鸢把那封南宫请帖放进证物匣旁边。

金红色的请帖在灯下安静躺着,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门后有血、有旧骨、有南宫昭,也有顾蘅铺了很久的杀局。

顾蘅看着它,眼底笑意渐渐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纸鹤拿过来,放在请帖上。

纸鹤太轻,压不住什么。

却偏偏站在那里,歪着头,像也要跟着去南宫家看一看。

谢辞鸢道:“它也去?”

顾蘅点头:“当然。它见过旧符,见过灰玉牌,见过铜铃。如今请帖到了,它也该见见请帖主人。”

谢辞鸢看着那只歪纸鹤,没有反对。

顾蘅用指尖轻轻扶正它的头,声音很低:“看仔细点。”

这句话像对纸鹤说。

也像对她自己说。

南宫家欠下的账,已经一页一页翻到灯下。

而她即将亲手翻开最血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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