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等谢辞鸢说,阿蘅,不要这样。
可谢辞鸢只是把图重新叠好,递回给她。
“别让别人看见。”
顾蘅怔住。
谢辞鸢看着她:“画得太准。”
顾蘅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她想笑,却一时没能笑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姐姐不觉得我很可疑吗?”
“觉得。”
顾蘅抬眼。
谢辞鸢神情平静:“所以别给别人看。”
顾蘅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像雪落在纸上,落下就融了。
“姐姐现在越来越不像正道弟子了。”
“你说过。”
“以后还会说。”
谢辞鸢点头:“嗯。”
顾蘅看着她,心口那点酸涩被这一声“嗯”压得更深。
她把阵图收进袖中。
两人走出玉衡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间云层散开一点,夕光从雪后峰顶落下,照得远处群山像一片冷金。顾蘅走在谢辞鸢身侧,手里仍捧着小手炉,步子比来时慢些。
谢辞鸢察觉到,放缓脚步。
顾蘅看见,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不用等我,我能跟上。”
谢辞鸢没有加快。
“路滑。”
顾蘅低头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石阶,雪早被扫了。
“哪里滑?”
“心不在焉会滑。”
顾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姐姐现在也会拐着弯说我走神了?”
谢辞鸢没答。
顾蘅收了笑,看向远处被夕光染红的云。
“我只是觉得,南宫家的阵还和以前一样。”
话落,她自己先静住。
“以前”两个字出来得太顺。
谢辞鸢侧眸看她。
顾蘅没有立刻补救。风从山道上吹过,掠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看着远山,眼底有很淡的冷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半晌,她才轻轻道:“我是说,和我在东海听来的那些世家阵法一样。”
这个补救太迟,也太薄。
谢辞鸢没有戳破。
“嗯。”
顾蘅垂下眼,笑了一下:“姐姐不问?”
“不问。”
顾蘅握着手炉的指尖慢慢收紧。
又是这两个字。
她从前最怕别人问,如今却常常被谢辞鸢的不问弄得无处可逃。
走到素雪峰山门时,陆青吟正等在廊下。
她手里抱着一摞药卷,脸色比上午还沉。
“阵法课听完了?”
顾蘅立刻恢复笑意:“听完了。魏长老讲得很好。”
陆青吟狐疑地看她:“你听懂了?”
顾蘅神情诚恳:“听懂了一点。”
谢辞鸢在旁边淡淡道:“她画了图。”
陆青吟眼睛一亮:“那给我看看?”
顾蘅立刻把袖口压住:“不行,画得太丑。”
陆青吟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道:“确实不能看。”
顾蘅怔了一下,转头看她。
陆青吟被这两个人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把药卷放到案上:“行,不看就不看。我来是说另一件事。碧筠峰查到南宫家这次送来的护阵图里,有几处药纹藏得不对。”
谢辞鸢道:“哪里?”
陆青吟展开一张药纹拓纸,指着其中一角。
“水榭旁,灯阵下,还有西侧回廊。”
顾蘅垂眼看去。
西侧回廊。
果然。
陆青吟继续道:“这些药纹表面是安神稳脉,但若庆典当天加上沉水香和灵酒,就能让修为低的弟子短暂迟钝。未必伤人,却能试出谁对药抗性不同。”
她说到这里,看向顾蘅。
顾蘅弯了弯眼:“陆师姐是说,他们可能想试我?”
“不是可能。”陆青吟语气难得冷硬,“就是冲你来的。”
顾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谢辞鸢问:“解法?”
陆青吟从袖中拿出几个小药囊。
“戴着,能压过那几味香。观礼那日,随行的人都戴。只是这药囊味道不太好。”
顾蘅接过一个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这不是不太好。”
陆青吟叹气:“能用就行。”
“陆师姐,这味道戴在身上,南宫家还没试出我,我先被熏晕了。”
“那你想被迷识散熏?”
顾蘅想了想,果断把药囊收进袖中:“其实也还行。”
陆青吟总算笑了。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阿蘅,南宫家这次把你名字写进预帖,不只是怀疑。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了一些东西,只是不确定你究竟是谁。你……”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才不伤人。
顾蘅替她接了下去:“我会小心。”
陆青吟看着她,忽然道:“不是只让你小心。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你自己扛。”
顾蘅手指轻轻一停。
陆青吟有些别扭地别开眼:“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有秘密,也知道你比我们想的厉害。可厉害和需要人帮,不冲突。”
这话说完,陆青吟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匆匆又补了一句:“谢辞鸢就很厉害,不也天天被你气得熬药。”
顾蘅没忍住笑了。
谢辞鸢看陆青吟一眼。
陆青吟咳了一声:“我说错了?”
顾蘅笑着摇头。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捏住药囊边角。
厉害和需要人帮,不冲突。
这句话她以前没听过。
或者听过,却从来没信。
她从前若不厉害,便活不下来;若需要人帮,便会被人拿住弱处。久而久之,她把“有人帮”也当成一种需要偿还的债。
可现在,陆青吟说得这样随意。
像这本就是一件寻常事。
谢辞鸢也没有反驳。
顾蘅低声道:“那观礼那日,陆师姐记得站近一点。”
陆青吟一怔。
顾蘅抬头,笑意又恢复了些:“药囊太难闻,我怕我真晕。”
陆青吟反应过来,气笑了:“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谢谢?”
顾蘅认真想了想:“谢谢陆师姐的臭药囊。”
陆青吟:“……”
谢辞鸢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晚间回东厢后,顾蘅把今日那张暗图重新铺开。
谢辞鸢在一旁看着。
顾蘅没有避开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收起来。她拿笔把几个墨点又加深一点,随后以针尖在纸背轻轻刻下一道极细的线。
谢辞鸢问:“做什么?”
顾蘅道:“标换气口。若日后这阵真要倒转,不能从水榭动,要从西侧暗井入。”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终于没有说“东海听来的”。
也没有装不懂。
谢辞鸢坐在她对面,灯火落在她眼里,很静。
顾蘅抬头,声音轻了些:“姐姐不是要看吗?我画给你看。”
谢辞鸢看着那张图。
“好。”
顾蘅低下头,继续画。
她画得很慢,像在把自己藏了很久的一部分一点点放到灯下。
南宫阵法的线条在纸上延展开,复杂,阴冷,却被她一笔一笔拆开。她讲得不多,只偶尔解释一句。哪里是明门,哪里是假死位,哪里能借力,哪里会反噬。
谢辞鸢听得很认真。
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叹。
这让顾蘅安心。
又有一点莫名的不安。
她宁愿谢辞鸢问她为什么会,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可谢辞鸢只是听,像她说什么都可以,像顾蘅此刻不必把每一句话都变成辩解。
顾蘅忽然停笔。
“姐姐。”
“嗯。”
“如果我以后拿这张图做不好的事呢?”
谢辞鸢看着她:“什么是不好的事?”
顾蘅笑了一下:“比如,把南宫家的阵门倒过来。”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顾蘅也没有移开眼。
她像是在等谢辞鸢说,不许。
可谢辞鸢只是道:“到时候,我会问你为什么。”
顾蘅怔住。
谢辞鸢道:“你若有理由,我听。”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顾蘅垂下眼,长睫遮住眸底情绪。
“姐姐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谢辞鸢道:“你本来就不算好。”
顾蘅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终于没那么紧绷。
“姐姐今日怎么说话这么伤人?”
“实话。”
顾蘅用笔尖点了点图上西侧暗井,笑意慢慢落回眼底。
“那我也说句实话。”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低头继续画,声音很低:“南宫家的阵,我能破。”
她没有说能学。
也没有说试试。
她说,能破。
这一刻,那个在玉衡峰演阵台上故意画错生门、装作新弟子的小姑娘消失了。坐在灯下的,是顾夜安。
是见过南宫暗室、记过南宫阵法、用多年时间把自己磨成刀的人。
谢辞鸢看着她,许久才道:“我知道。”
顾蘅笔尖轻轻一顿。
她抬头时,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
谢辞鸢却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把手边的温水推过去。
顾蘅看着那杯水,忽然笑了。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屋外夜雪又落。
案上南宫暗图铺开,纸鹤歪在一旁,药囊散着并不好闻的草药气。顾蘅低头画阵,谢辞鸢坐在灯下看她。
这一夜,顾蘅第一次没有把所有图纸都收回袖中。
她将那张南宫护阵暗图留在桌上,用纸鹤压住一角。
像是终于肯让另一个人,一起看见她将要走向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