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看向谢辞鸢时,眼中那点熟悉的柔软没有立刻回来。她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望人,明明在怀里,却远得让谢辞鸢手臂发冷。
墙上的阵音第三次响起。
“旧主归城,命城开——”
谢辞鸢一剑刺入墙面。
霜月剑锋钉进黑月印正中,冰寒剑气沿墙炸开。壁画上那座城裂出一道长痕,阵音被硬生生截断。祠堂里风声大作,供桌翻倒,木牌一块接一块撞在墙上,发出急促闷响。
季衡喊道:“谢师姐,别全毁!阵反噬会压下来!”
谢辞鸢没有拔剑,另一只手仍扣着阿蘅后颈。她低头看着阿蘅,声音比剑气还冷:“你是谁?”
这话一出口,祠堂里静了一息。
阿蘅眼底霜色晃了晃。
赵逢和林越都看了过来,温怜也抬起脸,白着嘴唇不敢出声。
阿蘅看着谢辞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水底挣出来,带着压抑的疼。她抬手抓住谢辞鸢腕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姐姐。”
这一声很低,却是阿蘅的声音。
谢辞鸢没有松手:“再叫一遍。”
阿蘅眼中终于有了波动,像一层冰被敲开细缝。她看着谢辞鸢,唇边想扯出一点笑,没成形就散了。
“姐姐,是我。”
谢辞鸢盯着她许久,才慢慢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
阿蘅咳了一声,喉间带出血味。谢辞鸢扶着她靠到自己身上,指腹按住她腕脉。脉象乱得厉害,寒意里夹着另一股深沉阴气,正顺着经络往外撞。
“它认错了。”阿蘅声音很轻。
谢辞鸢看着她:“认错什么?”
谢辞鸢心底那根线绷得更紧。
阿蘅没有再解释。她的手按在谢辞鸢臂上,掌心凉得像一片薄冰。可谢辞鸢能感觉到,她在强行把那股陌生气息压回去,每一下呼吸都压得发抖。
季衡那边已经用阵尺压住铜钱路,急声道:“旧印被血引动了,得离开阵心。这里认的是她身上的血脉,再留会被拖进去。”
赵逢脸色发白:“拖去哪?”
季衡看向祠堂深处那些木牌:“牌位里,或者墙里。我也说不好。”
温怜忍着伤站起来,急忙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白瓷瓶:“我有清心丸,能不能压一压?”
阿蘅摇头:“不能用清心。”
温怜手僵住。
谢辞鸢替她接话:“会冲旧伤?”
阿蘅靠着她,轻轻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哄人。谢辞鸢看得出来。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沉。
祠堂后墙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砖土,只有一层青黑色的光,光后隐约是一条向下的阶。阶边刻满黑月印,每一枚都在缓慢亮起,像沉睡的人睁开眼。
林越握紧剑:“这像出口?”
季衡咬牙:“也像入口。”
赵逢烦躁道:“外面是雪童和霜兽,里面是鬼阵,哪条路都不像活路。”
“走里面。”阿蘅忽然道。
谢辞鸢低头看她。
阿蘅抬眼,眼中仍有残留的霜色,却已经能看清谢辞鸢的影子。她声音发哑:“外面的东西在拼我的名。这里的阵认我的血。两边都冲我来。若要弄清楚这座城为什么不放人,只能往里走。”
赵逢瞪着她:“你说得轻巧,万一进去更出不来呢?”
阿蘅看向他,脸色苍白,语气却平:“留在这里,你现在就能出去吗?”
赵逢被堵住,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谢辞鸢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阿蘅发间那枚断月木簪,又看向墙上被霜月钉裂的黑月印。童谣里的“断月”,壁画上的旧主,祠堂里认血不认人的阵,所有线都绕到阿蘅身上。她不想让阿蘅继续往前,可身后的门外又传来赤足踩雪的声响。
雪童回来了。
很轻的拍手声从门槛外响起。
“旧主醒,旧城开。”
“灰眼归,黑月来。”
阿蘅的肩膀绷了一下。
谢辞鸢抬手捂住她耳侧:“别听。”
阿蘅低声道:“姐姐捂一只耳朵没用。”
“那就听我说。”
阿蘅怔了怔。
谢辞鸢扶着她站直,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它们说的旧主,也不是这座城的东西。你是阿蘅。你不想认的,谁都不能替你认。”
阿蘅望着她,眼底那点霜色终于散了些。
“姐姐这话,说得太满了。”
“我说到做到。”
阿蘅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终于像她自己。
祠堂外拍手声越来越近。季衡已经把阵盘收起,林越扶稳温怜,赵逢守在门边,剑锋对着门外不断堆起的雪影。谢辞鸢拔出霜月,墙上黑月印被剑气冻出裂痕,阵音在裂缝里低低回荡,却再没能拼出完整一句。
她扶住阿蘅,走向后墙那条青黑色阶。
踏上第一阶时,阿蘅忽然停了停。
谢辞鸢问:“怎么了?”
阿蘅回头看向祠堂里那排木牌。
最初晃动的那一块,灰尘已经落尽。牌面上新刻的字没有继续长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月”。旁边另一块木牌却悄悄裂开,露出一道细小黑月印。
那印旁边,还有半行旧字。
殷夜来。
阿蘅看见了。
谢辞鸢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念出声。
青黑光从阶下涌上来,吞没了她们脚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