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种地方。”阿蘅道,“南宫家的地牢不安全,太虚境的素雪峰也不安全。姐姐身边最安全,可我若一直躲在你身后,你永远只能看见我想让你看的样子。”
谢辞鸢看着她,想起素雪峰窗下那场练剑。顾蘅握着木剑,明明每一招都带着从生死里滚出来的狠,却还要装作手腕无力,装作只是个学不会剑的小姑娘。那时她不问,是怕把人逼退。可眼下她忽然明白,不问也会把人推远。
“阿蘅。”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不问你不肯说的旧事。但现在这座城会伤你,也会伤别人。你知道的每一点,都可能救命。”
阿蘅看着她。
谢辞鸢继续道:“我不是要你把伤口剖给他们看。”
阿蘅眼底那层冷终于动了动。
她轻声道:“姐姐说得真好听。”
“我说真的。”
“我知道。”阿蘅笑意淡淡,“所以才更难办。”
谢辞鸢不懂她这句话里的难办,却听见她嗓音里那点轻微的颤。阿蘅很快把它压下去,抬手理了理斗篷领口,又变回那个会笑、会躲、会把话说得半真半假的人。
“我能告诉姐姐三件事。”
谢辞鸢看着她:“说。”
“第一,献名不能随便献。名字交给桥,灯会亮,桥会开,但献名的人会被命册记一笔。”
谢辞鸢眉心一沉。
“第二,不能献假名。假名会变成借名,借名者抵一灯,下场你刚看见了。”
“第三呢?”
阿蘅停了一下,目光落向人群。谢辞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李崇旁边不远处,一个散修正低头替同伴包扎。那人袖口沾着血,手法却稳得过分。先前李崇甩出命牌时,他站得最近,却没有半点惊讶。
阿蘅低声道:“李崇不是第一个想到借名的人。他那张命牌,有人给他写过底纹。”
谢辞鸢眼神一冷。
“是谁?”
阿蘅把视线收回:“还不能确定。”
“你看见了。”
“为什么不说?”
阿蘅抬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无奈:“姐姐,你刚让我别一个人冒险,现在又想让我拿半截证据去逼一个藏在人群里的人狗急跳墙?”
谢辞鸢沉默下来。
阿蘅放软声音:“先过桥。过桥的时候,那人还会动。因为规则已经给出来了,献名者过桥,他一定会想找第二把刀。”
谢辞鸢看向人群。
那些人仍在低声商议,谁都没有真正靠近灯槽。恐惧压着他们,却也吊着他们。献名者过桥,这六个字像一块肉挂在饿兽面前,谁都知道有毒,谁都忍不住看。
“你想引他动手?”谢辞鸢问。
阿蘅轻轻眨眼:“姐姐,这次我先告诉你了。”
谢辞鸢气息一滞。
“我不同意。”
“我没说用我。”
“你连想都别想。”
阿蘅低低笑了:“姐姐这么凶,谁还敢用我?”
谢辞鸢看着她:“我把你绑在我身边。”
阿蘅眼底笑意微顿,很快又深了一点:“那姐姐要绑紧些。”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一句玩笑。谢辞鸢却听得耳根发热,又在桥下青灯的冷光里把那点热压下去。
她转身走回人群前。
玄衣青年迎上来:“有结果了?”
谢辞鸢道:“献名不可用假名,借名会反噬。献真名者会被桥和命册记住,后面更危险。”
人群顿时乱了。
“那还怎么过?”
“总不能都等死!”
“她怎么知道?”
最后一句钻出来时,谢辞鸢看向说话的人。那人立刻闭嘴。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后,声音平静:“因为我刚才点过灯。桥认不出我的名字,但认得献名和借名的差别。诸位若不信,可以再找个李崇试试。”
李崇瘫在石柱旁,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又白了几分。
赵逢骂道:“谁敢再试,我先把他扔下去。”
季衡盯着石碑,忽然道:“也许不用人献全名。你们看灯槽。”
众人低头。
灯槽旁的灰被风吹开,露出更细的刻字。谢辞鸢俯身看去,刻字断断续续,只能辨出半行。
同灯者,共担名火。
季衡眼睛亮了一点:“也许可以多人共点一盏灯,把献名的代价分开。”
玄衣青年立刻道:“怎么分?”
“用队伍名册。”季衡越说越快,“入境前各宗都有同行名册。若同队之人以队名为灯,不献个人全名,只献队伍名册上的一笔,也许能骗过桥。”
赵逢皱眉:“这不还是骗?”
阿蘅道:“是补规则,不是骗。桥要名火,队伍名册也算名的一部分。只要同队的人愿意共同承担,灯不会落到某一个人身上。”
兽骨铃男修忍不住道:“那不同队的人怎么办?”
阿蘅看向他:“自己找愿意同灯的人。”
这话很冷,却没有错。
谢辞鸢道:“太虚境第三队,同灯。”
赵逢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我同意。”
季衡把断阵尺抱紧:“我也同意。”
阿蘅看向谢辞鸢,眼底浮出一点很细的光:“姐姐不再想想?同灯之后,我若被桥盯上,你们也会被牵连。”
谢辞鸢把霜月收入鞘中,朝灯槽走去:“你同我一路。”
赵逢挠了下头,声音硬邦邦的:“顾师妹,别看我。我不是为你,我是为王承他们找主阵。”
季衡小声道:“我也是为了验证规则。”
阿蘅看着他们,唇角动了动:“嗯,都不是为我。”
谢辞鸢把手按在灯槽边,回头看她:“过来。”
阿蘅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到她旁边。赵逢和季衡也依次按上来。灯槽里青火细细升起,没有立刻吞人,只在四人掌下绕成一圈。谢辞鸢感觉掌心被火轻轻咬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名字被人从远处碰到的寒意。
季衡低声念出队名:“太虚境第三队。”
青火一亮。
桥下漂来一盏空灯,灯罩上没有个人姓名,只浮出一行淡字。
太虚三队。
灯火不旺,却稳稳悬在桥侧。
石碑前的青雾往两边分开,桥面上多出一道窄窄的光路,刚够一队人通过。
赵逢长出一口气:“成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躁动,纷纷去找同门同队。玄衣青年也召集天衡宗弟子,按同样法子点灯。兽骨铃男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现没人愿意同他一灯,脸色变得难看。
谢辞鸢没有管旁人。
她看着太虚三队那盏灯。灯罩上的字原本稳定,风一吹,第三队三个字下方却慢慢浮出一笔灰痕。那灰痕细得几乎看不清,像有人用指甲在纸背划了一下。
阿蘅也看见了。
她的手还贴在谢辞鸢手边,指尖冰凉。
谢辞鸢低声问:“那是什么?”
阿蘅看了片刻,轻声道:“桥记住我了。”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
阿蘅没有躲,反而偏头看她:“姐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走。”
“姐姐。”
“走。”
谢辞鸢牵着她踏上那道青光。桥下黑水翻涌,青灯贴着两侧漂过,无数名字在灯罩上转动,像有无数双眼盯着她们的脚步。
身后传来赵逢和季衡跟上的声音。
走到桥中央时,太虚三队那盏灯忽然暗了一下。桥下有声音贴着水面浮起来,叫的是谢辞鸢的名字。
“谢辞鸢。”
谢辞鸢脚步未停。
那声音又换了,柔软些,近些,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姐姐。”
阿蘅的手在她掌中轻轻一紧。
谢辞鸢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她只把阿蘅的手握得更牢,带着她往前走。
青光尽头,对岸的黑暗敞开一道窄缝。纸页翻动声从缝后传来,比桥上任何一盏灯都清晰。
阿蘅望着那道缝,低声道:“姐姐,别问我后不后悔。”
谢辞鸢看着前方:“不问。”
“也别问我怕不怕。”
“不问。”
谢辞鸢停在青光边缘,回头看她。桥下青灯映在阿蘅脸上,照出苍白的皮肤、被风压乱的发、藏不住的病色,也照出她眼底那点近乎孤注一掷的等待。
阿蘅怔了一瞬。
身后风声卷过,桥下灯火乱晃。她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却不像方才那样拿来挡人。
谢辞鸢点头,牵着她跨过桥尾。
太虚三队的灯在身后稳住,灰痕却没有消失。灯罩背面,那一笔慢慢弯下去,像一个没有写完的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