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吟头也没抬:“你知道就好。午后玉衡峰若来人,你去前院招呼。”
许照微立刻苦了脸:“为什么是我?”
“你会说话。”
“这倒是。”
“也会胡说。”
“……”
阿蘅忍着笑,肩头轻轻一动。谢辞鸢按住她后背,怕她咳。陆青吟看见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眼底又浮出那点被狗粮噎住的无奈。
院外风声一乱,有人从竹径那头急匆匆跑来。脚步停在门外,秦小满喘着气喊:“陆师姐!不好了,山门口有人找许师兄!”
许照微表情一僵。
陆青吟慢慢转头:“谁?”
秦小满贴着门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一个穿红裙的师姐,带着两个随从,说许师兄欠她一个解释。”
许照微立刻往后退:“我想起来炉子还没修完。”
陆青吟微笑:“站住。”
秦小满补了一句:“她还说,许师兄上回卖给她的清心丹,和卖给她师妹的,是同一炉。”
许照微正色:“同一炉说明品质稳定。”
“她说你对她说过,那一炉只留给她。”
阿蘅这回真笑出了声。笑意牵得胸口发疼,她弯下腰,谢辞鸢立刻扶住她,掌心贴到她背后替她顺气。阿蘅一边咳一边笑,眼前水汽都出来了。
“姐姐,”她低声道,“碧筠峰比药好玩。”
谢辞鸢看着她被笑意染亮的眼睛,心里那点紧绷松开一线:“别笑太狠。”
许照微苦着脸:“顾师妹,你这样说,我很难分清是在夸我还是害我。”
陆青吟把药签放下:“你自己惹的桃花债,自己去还。”
“青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救病人,不救你。”
“我也快病了。”
“心虚不是病。”
秦小满在门口探头:“陆师姐,那红裙师姐已经往这边来了。”
许照微转身想从侧门溜,陆青吟早一步把药箱往门边一放,挡住他的路。谢辞鸢坐在榻边,看着这一场混乱,没有说话。阿蘅靠着她,笑得肩膀还在轻轻颤,指尖却悄悄勾住谢辞鸢的袖口。
她见过追杀,见过审判,见过许多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再把刀藏进袖中。眼前这些人也有麻烦,也有算计,也会欠债,会闯祸,会互相拆台,可每一道声音都落在明处。这样的吵闹让她陌生,也让她舍不得移开眼。
红裙女子踏进院中时,满院药香都被她身上的辛辣花香压了一瞬。她二十岁上下,发髻高束,腰间挂着一枚银铃,走路带风,目光先扫过许照微,再扫过陆青吟,最后落到屋内榻上的阿蘅和谢辞鸢身上。
许照微干笑:“柳师姐,什么风把你吹到碧筠峰来了?”
“债风。”红裙女子冷冷道,“许照微,你说清楚,清心丹到底留给了几个人?”
秦小满抱着《火候小记》,小声数:“至少两个。”
许照微回头瞪她。
陆青吟把秦小满往身后拎了拎,语气稳得很:“柳姑娘,屋里有病人,若要算账,去外院。”
红裙女子原本怒气冲冲,听见病人二字,视线在阿蘅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抱歉,我不知这里有人养伤。”
阿蘅轻轻摇头:“没事。”
红裙女子看着她,又看见谢辞鸢护在她身侧的手,神色顿了顿。她没有多问,转头盯住许照微:“外院。”
许照微求救似的看陆青吟。
陆青吟递给他一张药单:“去之前,把欠峰里的灵石签了。”
许照微低头一看,脸色变了:“怎么又多了十两?”
“秦小满炸的炉,你说记你账上。”
“那也没有十两。”
“还有你赊出去的清心丹。”
红裙女子冷笑:“原来不止欠我。”
许照微闭了闭眼:“今日碧筠峰风水不好。”
秦小满认真道:“师兄,是你人不好。”
院中笑声压不住,连红裙女子脸上的怒意都裂了一角。许照微被陆青吟和柳姑娘一左一右押去外院,秦小满抱着书跟在后面看热闹,被陆青吟回头瞪了一眼,才委屈地蹲回药圃边抄书。
屋里总算安静些。
阿蘅靠在软枕上,笑意还没散,脸色却比方才白。谢辞鸢摸了摸她额头:“累了?”
“有一点。”
“睡一会儿。”
阿蘅没有立刻应。她看着窗外,许照微在外院低声解释,陆青吟偶尔插一句,秦小满抄书抄到一半又偷偷抬头,竹林里几只灰雀被人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屋檐。
“姐姐,”她轻声说,“这里真吵。”
谢辞鸢替她把披在肩上的外衫拢好:“不喜欢?”
阿蘅想了想:“不习惯。”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阿蘅低头,看见两人的手指交在一起,谢辞鸢的掌心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贴着她时很稳。
“慢慢习惯。”谢辞鸢道。
阿蘅眨了下眼:“姐姐要我习惯这里?”
“习惯有人在。”
阿蘅指尖收紧,喉间那句玩笑没有说出口。她想说这比练剑难,想说她未必学得会,想说等南宫家的事翻出来,等顾夜安这个名字再被人念起,这些热闹未必还容得下她。
可谢辞鸢看着她,眼里没有逼问,也没有退让。
阿蘅把额头靠到她肩上,避开腕边的伤,声音轻得近乎含糊:“那姐姐别松手。”
谢辞鸢的手稳稳收紧:“不松。”
竹帘外,外院的争执声低下去。许照微那张嘴终究有些本事,红裙女子的语气没先前那么冲了。陆青吟隔着院子吩咐秦小满把药晒翻面,又叫人把半毁的雪参散搬去后院,话音一声接一声,像把散乱的日子重新拢回掌中。
阿蘅靠在谢辞鸢肩上,听着这些声音,眼皮渐渐沉下去。
她快睡着时,外院传来许照微压低的声音:“青吟,别光顾着算我的账,山下现在也在算碧落秘境那笔账。”
阿蘅的睡意淡了。
谢辞鸢也听见了,握着她的手没有动。
许照微声音不高,隔着竹帘和院中药架,断断续续传来:“我回来时经过山门,听见几个外宗弟子在说,碧落一行死伤太重,幸存者里有人名字对不上。还有人提到南宫家,说南宫那边也在查赤砂岭旧案。”
陆青吟的声音沉了下来:“谁说的?”
“山下茶棚传开的,源头不好找。听着像闲聊。”许照微顿了顿,“还有一句,我没敢在屋里说。”
秦小满也不抄书了。
阿蘅睁开眼,看见谢辞鸢侧脸绷紧,视线落在竹帘那道细缝上。
外院安静了几息。
许照微低声道:“有人说,命册残光里照出来的那个旧名,姓顾。”
阿蘅搭在谢辞鸢掌心里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谢辞鸢低头看她。
阿蘅抬起眼,唇边还留着方才笑过的痕迹,眼底却像被一层冷水洗过。窗外的竹影晃到她脸上,把那点病后的血色切得零零碎碎。
“姐姐,”她轻声说,“碧筠峰的日子,可能要吵得更厉害了。”
谢辞鸢握紧她的手,没有看外院,也没有问她怕不怕。
“那就让他们吵。”
阿蘅怔了怔。
谢辞鸢抬手,替她把滑到腕边的袖口拉下去,盖住红绳,也盖住那枚安静的白色烙痕。
“你先睡。”
阿蘅看着她,慢慢笑了。
外院的风把药香吹进来,苦味、甜味、焦糊味、桂花酥残留的香气混在一起,乱得很,也暖得很。她闭上眼,指尖仍扣着谢辞鸢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