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鸢抬眼。
阿蘅弯唇:“越干脆,他们越摸不准。谢辞鸢不想让顾蘅沾南宫家的东西,这个理由够明面,也够任性。外人只会觉得姐姐护短,不会立刻想到我怕赤砂二字。”
谢辞鸢听到这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昨晚就已经把我的反应算进去了?”
阿蘅唇边笑意微僵。
屋外风穿过竹枝,带来一点潮冷。谢辞鸢把杯子放回案上,没有重响,阿蘅却像听见了更重的声音。
“不是全部。”阿蘅轻声道,“我没算到姐姐会把礼单扣得那么快,也没算到姐姐会亲我。”
谢辞鸢看她:“别拿这个岔开。”
阿蘅闭了闭眼:“好。算我算了一半。”
谢辞鸢的脸色沉下去。
“姐姐。”阿蘅伸手去牵她,被谢辞鸢避开了半寸。那半寸不远,却让阿蘅的手停在被面上,指尖苍白。
谢辞鸢看见了,也没有立刻握回去。
阿蘅盯着那半寸空隙,声音轻得发哑:“我习惯了。看见南宫家的礼单,我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借姐姐的偏心挡掉试探。姐姐昨夜让我别瞒,我已经在改,可有些念头我还不能控制。”
谢辞鸢心口那点火被她这句话压得发涩。
她生气,不是因为阿蘅会算。阿蘅若不算,早死在无数旧局里。她气的是阿蘅疼到腕骨都在发抖时,仍把自己摆在棋盘边缘,连被偏心都要先想能不能利用。
“阿蘅。”
阿蘅抬头。
谢辞鸢重新握住她停在被面的手:“我可以被你用。”
阿蘅眼睫一颤。
“但你要告诉我。”谢辞鸢把她的手扣进掌心,“别让我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成了你计划里哪一步。”
阿蘅眼里的锋利一点点退下去,剩下潮湿的灰。她反握住谢辞鸢,指尖凉得厉害:“好。”
谢辞鸢道:“说清楚。”
阿蘅轻声道:“以后若要借姐姐的名、姐姐的剑、姐姐的偏心,我先告诉姐姐。”
“还有。”
阿蘅看着她。
“若要冒险,也先告诉我。”
阿蘅没有立刻答。她望着谢辞鸢,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退路。谢辞鸢任她看,手却握得更紧。
良久,阿蘅弯了弯唇:“那姐姐也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说了以后,姐姐不能一剑把我的局砍碎。”
谢辞鸢道:“看是什么局。”
阿蘅叹气:“姐姐,这样没法谈。”
“那就别布太烂的局。”
阿蘅被她气笑,眼底那点湿意散了些:“沈惊鸿听见这话,大概会觉得姐姐很适合去玉衡峰审案。”
谢辞鸢把药盅重新端起来:“沈惊鸿午后会来。你要告诉他多少?”
阿蘅收起笑:“顾蘅该知道的,告诉他。顾夜安知道的,暂时不说。”
“南宫礼单?”
“可以说南宫家认得赤砂岭旧物,但不能说玄阴旧部。”
“殷玄度?”
“不能说。”
谢辞鸢看她。
阿蘅这次没有躲:“不是瞒姐姐,是不能让玉衡峰知道。沈惊鸿可靠,玉衡峰的册子不可靠。副册会经很多人的手,韩长老、戒律堂、外宗问责使,甚至南宫家派来的协查人都可能看见影子。”
谢辞鸢想起玉衡峰那些冷灯下的名册,想起沈惊鸿昨日带来的副页与铃纹残引,点头:“这条听你的。”
阿蘅指尖轻轻勾住她:“姐姐真听?”
“嗯。”
“那我再说一条。”阿蘅声音低了些,“南宫宴请帖若来,不要拒绝。”
谢辞鸢眉心一压:“南宫宴?”
“早晚会来。”阿蘅看向窗外,“慰问礼只是探路。赤砂凝血芝被扣,下一步就是正式请帖。南宫家不会一直在暗处使绊子,他们要一个能把各宗目光都引过去的场面。”
谢辞鸢握着她的手没松:“你想去?”
“我想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多少赤砂岭旧证。”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不是现在。”阿蘅语气放软,“姐姐,我没说要今日就去赴宴。我只是说,若请帖送来,先别撕。”
谢辞鸢盯着她:“你怕我撕?”
阿蘅很轻地笑:“姐姐昨日连礼单都翻扣了。”
谢辞鸢无话可驳。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许照微的声音从院门一路滚过来:“陆师姐!陆师姐!玉衡峰的人到了,还有山门执事,说有外客名帖!”
秦小满在后头追:“你别跑这么快,药炉火还没看!”
陆青吟的声音从药房传来:“喊什么,碧筠峰还没塌!”
许照微停在门外,硬生生压低嗓门,压得比不压还显眼:“辞鸢师姐,顾师妹醒着吗?山门送来一封金漆请帖,点名给太虚境,也点了碧筠峰。”
谢辞鸢与阿蘅对视。
阿蘅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点“看吧”的轻光。谢辞鸢看得心头发堵,又无法在这时候同她算账。
陆青吟赶到门口,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按住:“谁家的?”
许照微咽了口气:“南宫家。”
院中安静了一瞬,连秦小满抱着药扇的手都停了。湿竹叶上的水滴落下来,砸碎在石阶边。
谢辞鸢放下药盅,替阿蘅把袖口拉好,盖住腕上红绳与白痕。阿蘅没有阻止,只在她俯身时轻声道:“姐姐。”
谢辞鸢动作一停。
阿蘅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榻边能听见:“我说了。”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像昨夜交到她掌心的玉简,又冷,又重。谢辞鸢看着阿蘅的眼睛,终于把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咽下去。
“好。”
她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掀开帘子。晨雾从竹林间涌进小院,许照微站在石阶下,手里托着一只描金木匣,匣面刻着南宫家的云雷纹,金漆未干透,带着一点刺鼻的香料味。
谢辞鸢没接,只低头看了一眼。
木匣上压着一张请帖,红底金字,端正得像一把藏在礼数里的刀。
南宫氏设宴赤砂别院,敬邀太虚诸贤,共议碧落残劫,查验旧案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