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砂别院的灯,比请帖上的金漆还冷。
云舟降在别院外的白石台上时,谢辞鸢先闻到一股甜腻香气。香里掺着血藤花、沉水木,还有一味压得很深的铁腥。
阿蘅站在她身侧,斗篷帽沿压得低,脸色被灯火照得发白。她把袖中那只手往里收了半寸。谢辞鸢看见了,指尖从霜月剑柄上移开,转而握住她藏在斗篷下的手。
阿蘅抬眼看她。
谢辞鸢低声道:“先看我。”
阿蘅唇边动了动:“我还没想自己扛。”
“提醒你。”
“姐姐提醒的好早。”
谢辞鸢没接这句,目光扫过别院门前。赤砂别院建在山腰,背靠一片暗红石壁,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每盏灯里都浮着一点红光,灯影落在地上,纹路细碎,像旧阵被拆成一片片,铺成迎客的路。太虚境的弟子刚下云舟,脚边的灯影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惊鸿也看见了,停步看向韩长老。
韩长老拂袖,一道灵光落在白石台边,灯影被压得退开半寸。他脸色平静,声音不高:“南宫家迎客,用的是阵灯?”
门内走出一名青衣执事,腰间佩着南宫氏的云雷纹玉牌,笑得恭谨:“韩长老见谅。赤砂别院近旧矿,夜里寒气重,阵灯只是驱寒引路,绝无冒犯之意。”
陆青吟背着药箱,冷眼看着地上的红光:“驱寒用血藤花灯油?南宫家真会养生。”
青衣执事笑意顿了顿,又很快躬身:“陆医修好眼力。家主听闻碧落幸存者多有魂息受损,特命人调了安神灯油。”
谢辞鸢听见“碧落幸存者”几个字,握着阿蘅的手紧了一分。阿蘅没有看那执事,目光落在灯影与白石交界处,睫毛低垂,像病中无力,又像在数什么。
秦小满躲在陆青吟后头,小声道:“陆师姐,安神灯油闻起来怎么这么难受?”
陆青吟把一枚避味丹塞给她:“因为不安好心。”
青衣执事低头装作没听见。
韩长老没有在门口与他争,抬脚往里走。众人沿石阶入院,谢辞鸢扶着阿蘅走在陆青吟旁边。灯影每落到阿蘅袖边,谢辞鸢都能感觉她指尖凉一分。
“疼?”谢辞鸢压低声音。
阿蘅轻轻摇头:“不是疼。”
“是什么?”
“灯下有东西。”
谢辞鸢看向地面。灯火摇动,红光被石缝切开,乍看只是装饰,细看才发现每一道曲折都朝着入院的人脚下汇去。她不懂南宫家的阵纹,却在碧落秘境里见过压音纹与铃纹残引,那种绕着人不肯散的阴冷感,和此刻很像。
“要避开?”
“不用。”阿蘅目光仍低着。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阿蘅回握她,声音轻得被夜风一卷便散:“我说了。”
这三个字让谢辞鸢压住了拔剑扫灯的冲动。她扶着阿蘅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红光边缘。阿蘅走得慢,借着病弱掩住停顿,指腹却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三下,又停两息,再点一下。
谢辞鸢记下这个节奏。
前院尽头是一座临水玉楼。楼前水池里浮着莲灯,莲灯不是白色,花心一点暗红,倒映在水面上,像满池半睁的眼。宴席设在二楼,珠帘卷起,丝竹声从楼中传出,清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可谢辞鸢站在楼下,闻到的仍是那股甜腻铁腥。
南宫家来迎的人换成了一位中年修士。那人穿月白长袍,衣袖边缘绣着细密云雷纹,面容温和,鬓边夹着几缕霜色。他见韩长老上前,先行了晚辈礼。
“韩长老远道而来,南宫氏有失远迎。”
韩长老回礼:“南宫二爷客气。”
谢辞鸢听见这个称呼,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南宫二爷抬眼看过来,视线在霜月剑上一掠,笑意不变:“这位便是太虚境谢辞鸢谢姑娘吧。碧落秘境一役,谢姑娘护持同门,名声已传到赤砂岭。”
谢辞鸢道:“不敢。”
南宫二爷的目光转向她身侧:“这位是顾姑娘?”
阿蘅低头行礼,动作慢,像伤势未愈,礼数却挑不出错:“见过前辈。”
南宫二爷没有立刻应。他的视线落在阿蘅斗篷边缘,又落到她被谢辞鸢扶住的手上,笑了一下:“顾姑娘身子弱,倒是辛苦。南宫家前日送去赤砂凝血芝,本为疗伤,不知可合用?”
谢辞鸢先开口:“不合用。”
南宫二爷看向她。
“她的药由碧筠峰医修照看,外药不便入口。”谢辞鸢声音平稳,“南宫家的好意,太虚境记下了。”
陆青吟在旁边补了一刀:“赤砂凝血芝药性猛,她现在用不了。真用了,我们还得多费神。”
秦小满听得眼睛发亮,又不敢笑,硬把脸埋进药箱肩带里。
南宫二爷面上没有恼意:“陆医修说得是。疗伤一事,自然该听医修的。”
阿蘅轻声道:“劳前辈挂念。”
她说完便咳了两声,谢辞鸢立刻扶住她。那咳声不重,却让周围几道落在她腕边的目光散了回去。谢辞鸢能感觉到阿蘅指尖在她掌心又点了一下,像在说:这里有人看腕。
南宫二爷侧身让路:“宴上备了温席,顾姑娘若不适,可先坐下歇息。”
玉楼二层灯火更亮。席位按宗门分开,太虚境在东侧,灵虚宗与玄微山在对面,南宫家主位居北。谢辞鸢扶阿蘅入席时,先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细颈银壶,壶身刻着残月纹。那纹样并不完整,半弧被云雷纹压住。
阿蘅也看见了。
她脚步没有乱,只在坐下时指尖轻轻按了按药囊。谢辞鸢坐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半边席间目光,手臂贴着她的袖口。
沈惊鸿坐在另一侧,低声道:“各席都有银壶,纹样不同。”
谢辞鸢看过去。韩长老席前是松鹤纹,陆青吟面前是药鼎纹,秦小满前方那只小壶则刻着一枚圆滚滚的丹炉。阿蘅面前偏是残月。
这不是巧合。
沈惊鸿又道:“先别动。”
谢辞鸢“嗯”了一声。阿蘅低着头,像没听见,手却藏在袖下,轻轻贴了贴谢辞鸢腕骨。谢辞鸢知道她也明白。
丝竹声停下,南宫二爷举杯致辞。话说得漂亮,无非是碧落秘境骤变,各宗同悲,南宫氏愿尽旧族之力协查残劫,又提赤砂岭近来残光异动,与碧落秘境或有牵连。
谢辞鸢听着,目光却落在席间灯盏上。灯盏从楼下延伸到楼上,每隔三步一盏,红光落在杯盏、玉盘、衣袖与指节之间,把所有人的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阿蘅端起温水,没有碰银壶里的酒。
南宫二爷放下杯,笑着看向太虚境这边:“顾姑娘伤后不饮酒,倒是南宫氏疏忽。来人,换安神茶。”
侍女端着茶盏上前。茶香清苦,闻着比灯油舒服些。谢辞鸢却在盏底看见一圈浅红细纹,像藏在瓷胎里的血线。
陆青吟先一步伸手:“顾蘅的茶我来。”
侍女一顿:“这是南宫氏待客之礼。”
“她是我的病人。”陆青吟接过茶盏,揭盖闻了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席间有人轻笑,很快又止住。南宫二爷仍温和:“陆医修谨慎,是顾姑娘之幸。”
陆青吟把茶盏放到自己手边:“茶不错,病人不喝。”
阿蘅轻声道:“劳陆师姐费心。”
“少说话。”陆青吟低声回她。
谢辞鸢看见阿蘅唇边有一点笑,淡得很,却真切。下一息,那点笑被一声银铃般的杯盏轻响压了下去。
南宫席中走出一名年轻女子,衣着素雅,发间簪着一枚赤玉簪。她端着一只木匣,向韩长老与众人行礼:“家父命我取来几件赤砂旧物,供诸位辨认。碧落残劫牵连旧案,或许幸存者中有人曾在秘境残光里见过相近纹路。”
韩长老皱眉:“宴席之上辨旧物?”
南宫二爷叹了口气:“韩长老见谅。赤砂岭昨夜又有残光翻涌,南宫氏不敢耽搁。若不便,便只请诸位远观,不必近验。”
话说到这里,推拒反而显得太重。韩长老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微微点头,像已经把这段记进心里。
木匣打开,里面第一件是一枚断裂铜铃。铃身斑驳,内壁有暗红血锈,铃舌缺了一半。谢辞鸢看见那铃的一瞬,脑中先闪过玉衡峰礼册里那道铃纹残引。
阿蘅的呼吸轻了半拍。
谢辞鸢立刻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袖口压住红绳所在的位置。阿蘅没有挣开,反而借着低头咳嗽,半边身子靠向她。
南宫女子的视线落过来,声音柔和:“顾姑娘可是认得此物?”
阿蘅抬起脸,病气掩着眉眼,声音轻软:“没见过。只是铃锈味重,有些呛。”
陆青吟立刻把药囊递过去:“闻这个。”
秦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谁家宴席拿锈铃当菜。”
谢辞鸢差点被她这句压住冷意。南宫女子像没听见,只笑了笑:“顾姑娘身子弱,是我考虑不周。”
第二件旧物是一片烧黑的阵石。阵石摆上来时,楼中灯火暗了一瞬。红光从阵石裂缝里游出来,细如发丝,在木匣边缘绕了一圈。阿蘅袖下的手猛地一冷。
谢辞鸢看向她。
阿蘅也看过来。她的脸色仍白,眼神却清楚。她没有说话,只用指尖在谢辞鸢掌心写了两个字。
血阵。
谢辞鸢不动声色地移了移手臂,挡住两人交握的手。沈惊鸿在旁边垂眼看副册,笔尖停在纸上,显然也察觉到阵石不对。
南宫二爷道:“此石出自赤砂旧矿外围,昨夜与碧落残光相应。诸位若曾在秘境中见过相近阵纹,还请告知。”
灵虚宗那边有人低声说没见过,玄微山的朝颜皱眉看了半晌,也摇头。轮到太虚境时,韩长老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合上副册:“碧落秘境残碑碎片尚在玉衡峰封存。单凭席上一块阵石,难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