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家的灯灭到最后,赤砂别院外的风反倒亮了些。
那亮并非天光。护族大阵碎开的灵纹悬在半空,残火沿着阵沟往外爬,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灰红。谢辞鸢低头看阿蘅。阿蘅还被她半抱着,脸侧沾着尘,睫毛上也有细灰,呼吸被呛得发涩,却未挣开她的袖口。
殷玄度从断墙边走来,肩上玄袍破了几处,弯刃垂在掌侧,刃口滴血。他身后玄阴旧部押着账册、魂灯残片和活髓契书,队形比来时更散,仍无人抢步喧哗。
“少主。”殷玄度停在三步外,“赤砂别院内阵已断,外阵还能借半刻。再留,各宗的人会围上来。”
阿蘅从谢辞鸢怀里抬起头。
远处传来正道众人的喊声,有人在叫南宫家罪证,有人在叫顾夜安,有人在叫太虚境谢辞鸢。那些声音撞在残阵上,被火气撕得断断续续。谢辞鸢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空得寻不到一点波澜。她只看见阿蘅唇色发白,握着她的手仍在发抖。
“能走吗?”谢辞鸢问。
阿蘅点头,指尖却扣得更紧。
殷玄度看了她们相握的手一眼,垂下目光:“玄门开在赤砂旧矿下,路窄,煞气杂。仙君若不适,我可另引一条清路。”
谢辞鸢未答。
阿蘅替她答了:“她跟我走。”
殷玄度低头:“是。”
玄阴旧部很快分成三列。前列清道,中列护证,后列断尾。阿蘅牵着谢辞鸢走在中间。谢辞鸢本该把手抽出来,至少在这么多人眼前,该给太虚境、给正道、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她看着阿蘅发白的指节,那念头在识海里转了一圈,落下去,没能带动手腕。
放下她,你便清净。
那道声音贴着神魂深处响起,冷得很轻。
谢辞鸢脚步未停。她反手收紧,把阿蘅的手完整拢在掌心。
赤砂旧矿在别院西北角,入口被玄阴旧部从塌土里挖开。矿道潮湿,石壁上残留旧年血符,符线早被刮花,仍有玄黑微光从裂缝里渗出。谢辞鸢走进去时,闻到铁锈、药渣和潮土混在一处。阿蘅在她身侧安静了许久,直到身后的赤砂火光被矿道吞没,她才低声开口。
“姐姐若后悔,现在还能回去。”
谢辞鸢侧目看她。
矿道窄,阿蘅的肩几乎贴着她手臂。那张脸在玄黑光里显得冷,也显得疲惫。她在人前说“她跟我走”时很稳,此刻声音却低得只够谢辞鸢听见。
谢辞鸢问:“你想我回去?”
阿蘅唇角动了动:“我想你跟我走。”
“那就走。”
阿蘅看着她,眼底那点硬撑的冷意松开一线。她未再说话,只把谢辞鸢的手牵得更牢。
矿道尽头是一面断裂石门。殷玄度割开掌心,把血按在门上。玄阴旧部也依次按血,门缝里响起细碎摩擦声,尘土落下来,露出一条向下的黑阶。风从阶下吹上来,寒中带着花根腐烂的湿味。
谢辞鸢踏下第一级石阶,霜月在鞘中轻轻一震。
她看见了玄阴地界。
这地方同赤砂岭的燥热全然相反。天色低暗,远处山脊像被火烧过后的兽骨,黑灰色绵延到看不清的尽头。地面遍布裂沟,沟里流着暗紫的水。许多废屋半沉在土中,梁木焦黑,门楣上还挂着残破玄灯。风吹过时,那些灯壳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响。
旧部走出玄门后,队伍里有人呼吸乱了一瞬。
谢辞鸢听见一个年轻女魔低低吸气,很快咬住牙。她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立着几根焦柱,上面钉着断裂的玄阴令牌。令牌边缘被啃得参差,柱下埋着旧骨,泥里露出几截发黑指骨。
殷玄度停下,声音发哑:“殷主死后,鳞族取了西谷,骨翼占过北灯台,血瞳的人来搜过三回。剩下的人藏在地下灯窟里,能活的都活下来了。”
阿蘅站在风里,指尖冰冷。
谢辞鸢能感觉到她掌心那点颤。阿蘅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望着那些被钉碎的令牌。
“收回来。”她说。
殷玄度一怔。
阿蘅道:“玄阴的东西。能认名的入册,认不出的也收进灯窟。玄阴的人,不挂在外头给旁人看。”
“是。”殷玄度嗓音更沉,转身分派人手。
谢辞鸢站在阿蘅身侧,未出声。她看着几个旧部用衣摆包起断骨,有人手背青筋绷起,却一直低着头。她忽然明白,这些人从赤砂一路杀入南宫主堂时为何那样安静。仇恨在他们身上积了太久,早已磨成骨头里的硬刺,拔不出来,也喊不出口。
通往灯窟的路穿过一片荒废花田。泥土里长着零星紫花,花瓣瘦小,被灰盖着,仍在寒风里立着。阿蘅经过时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息,又很快移开目光。谢辞鸢记住了她这一眼,却未问。
灯窟藏在山腹中。入口外守着十几名玄阴旧部,男女老少都有,身上衣甲残旧,兵刃各异。最前面是个断臂老者,面皮枯瘦,左眼覆着黑布。他看见殷玄度,握紧手中短矛,待看清阿蘅,整个人僵住。
殷玄度上前一步:“开灯。”
老者喉咙滚了滚:“她是……”
“顾夜安。”殷玄度道,“殷主血脉,玄阴少主。”
窟门内一盏残灯被点起,光色很暗,却像从地下生出来,沿着石壁一盏一盏传下去。谢辞鸢看见更多人从暗处走出来。有人断了角,有人脸上覆着疤,有个小女孩抱着半截灯杆,站在妇人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阿蘅。
阿蘅松开谢辞鸢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身上还穿着染血的衣,发间沾灰,脸色苍白。她看起来并无一派之主该有的威仪,可她停在灯前时,窟中慢慢安静下去。
断臂老者跪了下去。
他额头触地,声音粗哑:“玄阴残部,迎少主归。”
后面的人跟着跪下。衣甲摩擦声在山腹中铺开,一层接一层。有人哭出了声,又立刻捂住嘴。有人把额头磕在冷石上,血从额角流下来,也未抬头。
谢辞鸢站在阿蘅身后,手指垂在袖中。她看着那些人拜下去,胸口仍旧空,空得容不下悲悯,却能清楚记住阿蘅背影有多薄。
阿蘅开口:“起来。”
没人动。
她又道:“我回来,并非要你们跪死在旧灯前。”
断臂老者抬头,眼眶通红:“少主,殷主走后,玄阴被追得只剩这些人。我们守着灯窟,守着夜烬残座,等了这么多年……”
阿蘅走到他面前,弯身扶他。老者独臂颤得厉害,未敢借力。阿蘅直接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扶起。
“等到了,就活着做事。”她说。
灯窟深处摆着一张玄铁座,座后挂着破损黑旗,旗上夜烬纹被烧去一角。殷玄度把南宫账册和魂灯残片放在座前,半跪道:“请少主暂代夜烬主,号令玄阴旧部。”
窟中刚起身的人又要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