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游涵又快又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她这结论感到一丝惊讶。
他沿着那片枯裂的坡地走了几步,站在一处浅坑旁,抬脚踢了踢那坚硬的边缘,边踢边嘀咕着:“你说,这坑里原本会是什么?”
尹仟孟垂眸望着地上那浅浅的土坑,再缓缓抬眼,眼神中的疑惑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笃定而锐利的寒光。
她唇中缓缓吐出一个字:“树。”
可以想象,这里本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不知何时被齐根伐尽,如今只剩光秃秃一片,任由日头暴晒,让地面干裂得连一丝湿气都留不住。
“怪不得地脉水汽在此处断绝得最为彻底。”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了然,“曾经的树林一去,涵养水源的根系尽数被毁,地脉自然干涸。”
易游涵挠了挠头,似是想到了些什么重要的细节:“对了!我之前走访村民的时候,倒是听人随口提过一句……”
他说到一半,忽而顿住了脚下的动作。
尹仟孟:“提过什么?”
“那日有个村民说,今年的雨水其实不比往年少的。”易游涵努力回想着,“而且那人当时还顺口抱怨了一句,说村里头四处新盖院子,天天敲敲打打,真是烦人……”
易游涵绕着那土坑左右踱起步来,脑子转得飞快,“我当时只当是句闲话,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他们村……”
他猛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们村是不是都把树砍了盖房子了?所以,这旱情压根不是那怨灵作的孽,是林家自己砍树砍出来的?”
尹仟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望向那片荒芜的坡地,视线顺着地势一路延伸,似乎能望见林守义的住处。
“走。”她忽然开口,已经抬脚动了起来。
“嗯?又去哪?”易游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忙不迭跟了上去。
“去看看林守义家的院子里,那些木材还在不在。”
两人重新回到村子里,那些之前从未关注过的细节一下子被放大在了眼前。林家村中,不少人家墙下都或多或少堆着些木材,有些人家的大门,一看就是不久前翻新过,有些人家门口摆着的椅子,瞧着,也是崭新的模样。
易游涵突然想起入村那日,林家村门口那崭新又气派的牌坊,想必也吃掉了不少村中的树木。
两人再一次踏进林守义的家门,冲着墙下那堆木料便去了。
尹仟孟屈膝蹲下,拨开满地的边角木料,新伐木材特有的清腥湿气早已散尽,那木料外皮风化发灰,断口处早已褪去新木鲜亮的浅黄,表层蒙着一层薄灰,边缘多处起了细碎的裂纹。
她捡起一块劈剩的木茬,指甲轻刮断面,内里木质已经干透,不见半分湿潮气。
“不是新近砍伐的。” 易游涵也俯身翻看,捻起一点脱落的木渣,“若是刚砍下来的木头,断面会带着潮气,木色鲜嫩。这木料木性已经收干,至少搁置了一年往上。”
尹仟孟掂了掂手中木段,目光扫过木料缝隙里积下的尘垢,微微颔首:“看来他们伐树,也不是近一两年的事了。”
院中传出“吱呀”一声,温敏敏哼着小曲儿,怀里抱着件黑色的衣裳,与蹲在院角的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瞬,赶忙将房门再次关上,再开门时,手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你们在干嘛呢?”温敏敏冲着两人快步走了过去,二话不说,也蹲在了一旁。
她随手拾起一块木茬,装模作样地放在眼前研究了一下,“难不成,你们也觉得不对劲?我刚来那天就说,村子里闹着邪祟,这林守义还有心思修缮房子,真奇怪。”
尹仟孟勾了勾唇角,手中的木段轻轻撞向温敏敏手中那截,两块木头间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何止是林守义呢,这村子里,几乎人人都将心思放在了表面功夫上。”
温敏敏顺着尹仟孟的视线向院子里看去,青石天井正中的盆景造型讲究,可底下铺就的青砖,却已有数块裂出细纹,被盆景飘落的枝叶虚虚掩着。
两侧游廊的廊柱漆得乌亮,可尽头之处,两口已经起藓的旧水缸却显得格外突兀,水缸外瞧着已经被细细擦洗过,可依旧掩盖不了经年累月留下的使用痕迹。
正房檐下那两盏描金灯笼,瞧着簇新,每到暮色便早早点亮,反倒将廊下木凳斑驳掉漆的地方映照得愈发清晰。
这院子里的布置新旧交错,看得出主人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心思,竭力用微薄的本钱装点门面,却终究遮不住家道日渐寥落的现实。
温敏敏刚要开口,深处的厢房里突然发出一声动静。
陈和与白焱随着这动静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他们看着像蘑菇一样蹲在墙角的三人,不由得愣了一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