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语气关切。
“疼吗?”
温家主张了张嘴,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棠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应该是疼的。”
她抽出刀,温家主的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门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砰。”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温家主瘫倒在门边,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他的眼珠还在动,死死盯着温棠,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还在说什么。
温棠蹲下身,侧耳凑近了些。
“……你……会……遭……报应的……”
断断续续的气音从温家主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温棠听完,直起身,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知道。”
“所以我不怕。”
那具躯壳上方,一缕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光影开始摇摇晃晃地浮起来。那光影模模糊糊还是温家主的模样,只是面色惨白,神情惊恐,周身笼罩着一层即将溃散的微光。
温棠眯了眯眼,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勾。
修士只要神魂不灭,便可入轮回转生,亦可夺舍重生。唯有神魂湮灭,才是真正的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温家主的神魂光影在半空中剧烈颤栗,温棠指尖骤然收紧,光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随即寸寸崩裂,化作点点星芒。
温棠垂下手,目光越过狼藉的地面,落在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的青衣身影上。
云夙辞就站在几步开外,方才那股山岳般的威压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她微微偏着头,视线从温家主的尸体上掠过,最终落在温棠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狠心。”
“当然。”温棠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阻碍我的都该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血亲。”
云夙辞没接这话,反问:“你弟弟呢?”
温棠从袖中抽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一遍又一遍。
“我会送他一场美梦,在梦中安然死去,算是我仅剩的仁慈。”
榻上的温朔呼吸匀净,眉眼舒展,全然不知自己早已命数已定,此刻沉眠的安稳,不过是温棠亲手编织的最后一场虚妄。
温棠伫立原地,心底没有半分不舍,只剩一片极致的漠然。
云夙辞倚着门框,看着温棠把刀擦干净,收进袖中:“已经安排妥当,不用担心他们的死会被人发现。”
“这几日彻查宗门,察觉数位长老,行径异常诡秘。”云夙辞又自顾自说,“他们私下截留宗门灵脉资源,暗中与魔界妄渊的残党互通消息,持续向外泄露修真界各大宗门、秘境出入口等核心情报。”
温棠静默片刻,才轻声开口:“祁宥告诉你的。”
这不是疑问。
云夙辞:“嗯。”
温棠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答应过我的好处。”云夙辞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目光沉静,“现在该兑现了。”
温棠将方才杀气尽数掩去,周身重归温婉平和,仿佛方才手刃至亲的狠绝,从未发生过半分,避开地面蔓延的血渍,身姿轻盈无滞,行至云夙辞身前三尺处站定。
“你当真要对他们这么下手?”
云夙辞身形松弛慵懒,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恢复清绝绝尘的面容。
温家有一祖传禁术,名断念忘尘诀。
术成可剥离众生情爱执念,斩断心底所有心动羁绊。但凡被术法覆盖之人,前尘旧事尽数清零,心底情爱念想彻底湮灭。
往后纵使日日相见、朝夕相对,哪怕再度相遇万千次,也绝不会对施术者再起半分倾心、半分惦念。
此术代价极重,施术者耗损本源修为,折损寿数。
“你确定,要为那几个人,动用这门禁术?”
“你今日话多了。”云夙辞开口。
温棠唇角弯了弯,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是温蕖华,对吗。”
从那场虚无缠绕的旧梦开始,从在丁字区初见这抹青衣开始,她便日夜煎熬,反复揣测。
云夙辞沉默了很久,像在想一件极久远的事。
“是,也不是。”
温蕖华是温蕖华,温棠是温棠,两人不是同一个人,不能一同谈论。
温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折得不成样子。
她轻声说,“可我有时候分不清。”
“你不必分清。”云夙辞,“你是温棠。你活在这辈子,不是上辈子。”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