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濒死之际,他曾对着漫天虚无跪拜祈愿,祈求九天神明垂怜,赐他一线生机,赐他挣脱泥潭的机缘。
可神明从未睁眼。
回应他的,从来都是冷眼漠视,是风雪摧残,是愈发难熬的绝境泥潭。
后来他便懂了,神明从不渡芸芸众生,世间救赎,从来只能自救。
那年他遭同族暗算,身负重伤,不慎坠入凶险万分的昆仑弱水。
弱水寒彻骨髓,内含的蚀骨毒素顺着经脉肆意蔓延,啃噬肉身、瓦解修为,将他最后的生机一点点碾碎。
冰冷窒息的绝望裹着黑暗袭来,他以为自己终将葬身弱水,化作一滩无人问津的肉泥,消散世间。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的刹那,一道清亮温暖的灵力,骤然破开刺骨寒水,驱散周身肆虐的剧毒与寒意。
那时的云夙辞,不过是个初入修真界的懵懂少女,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眉眼澄澈干净,一身青衣素净无尘,像破晓天光,骤然刺破他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人生。
下一瞬,一缕温润纯净的灵力破空而来,精准笼罩他残破的身躯。
刺骨的弱水寒力被层层剥离,侵蚀神魂的剧毒被逐一净化,撕裂筋骨的剧痛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安稳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他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耗尽的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撑不住沉重的意识,直直往水面沉去。
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微凉衣料贴着他残破的肌肤,温柔力道托住了他濒死的身躯。
妄渊浑身泥泞血污,魔气缠身,狼狈不堪,是人人唾弃的异类。
可这位来路不明的少女,不惧他满身魔气,不嫌他肮脏狼狈,随手便救了他这条濒临断绝的烂命。
他躺在温热柔软的怀抱里,睁着眼,透过朦胧水雾,定定望着少女清浅的眉眼。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随手救一条烂命,连名字都不问,转头就走了。
再次听闻云夙辞的名字时,她已然褪去年少懵懂,锋芒毕露,剑意通天,名震四海八荒。
身边同辈簇拥,挚友相伴,笑语盈盈,风光无限。年少温柔尽数沉淀,化作一身凛然风骨,眼底澄澈坦荡,心怀苍生万民。
而他,早已成了三界公敌,是祸乱乾坤的魔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戾异类。
这个当初随手救了他的女修屡次毁他大计,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斩杀他。
他我想,云夙辞,你凭什么。
凭什么高高在上,永远正确,永远赢。凭什么他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东西,对她而言只是需要随手清理的麻烦。
云姒咬牙,微微偏偏头:“尊上!云夙辞现世,第一件事便是整顿云渺宗,第二件事便是彻查各宗。她如今的出现就是在毁我们大计!”
妄渊笑意愈发深沉,稍微仰头,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刮过耳膜,听着就让人牙酸。
“我栽在她手里,心甘情愿,也至死不悔。”
“她想斩我,我便等着她斩。她想戏我,我便任由她戏。只要她眼底能有我半分位置,万载封禁,满身罪孽,我都甘愿承受。”
黑衣人影的兜帽牢牢遮盖大半面容,只露出半截冷白利落的下颌,掩盖不住极致的不耐与漠然。
“痴愚至极。”
“云夙辞心性凉薄,睚眦必报,当年能亲手封印你,今日便能亲手灭你。我们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闹剧。”
云姒站在渊边,听着这些话,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胃底翻上来的恶心感:“云夙辞必须死。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妄渊的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像他整个人都在笑,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云姒,这么多年你还恨她?”
云姒站在渊边,只是盯着渊底,声音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不是你告诉我要记住恨吗?”
记住是谁毁了你的一切,记住是谁让你沦落至此。
“如今你反问我为何还恨?妄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想反悔?”
妄渊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哝:“我还想反悔。”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云姒浑身血液沸腾:“你敢。”
“从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你我就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