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好久没听过的称呼了。
楼雪尽低头瞧了她片刻:“你同我来一趟。”
瞧人点头,楼雪尽同临停说了几句,见姑娘跟身旁人说完话,带人往玉和山去。
玉和山在春山绿最北侧,四周空旷的厉害,只孤零零那么一座山峰,半边乌云压下来,平白添了几分森然气。
祝松椿没瞧几眼,一张传送符轻飘飘落下,眨眼站在古树下。她左瞧右瞧,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楼雪尽:“那日我本想同你说几句话,后来觉得不妥,才麻烦临停过去一趟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半个身子靠在古树上,浅金色冠缨落在胸前,风一吹过,连同垂落的头发,荡起个微小的弧度。
祝松椿后退几步,这棵古树粗壮,并不高,能称得上枝叶繁茂,大片大片的绿叶密密遮起来,在三月的北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奇观。
如意鸟轻轻落在祝松椿肩头,讨好卖乖似的碰了碰她的脸,毛绒绒的触感叫她一愣:“这是您养的吗?”
“对,”楼雪尽走到一边,招呼祝松椿坐下:“得趣养的,没成想叫临停天天逗弄着玩了,坐。”
祝松椿犹豫片刻,直到如意鸟轻轻啄她一下,上前几步虚坐下来。
楼雪尽淘洗茶具,瀑布水顺着灵力过来,轻飘飘泡了半壶茶。
“这是天上河吗?”
“是,”苦涩的茶香顺着飘上来,楼雪尽顺手拿过去一杯:“我今日单独见你,是想问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茶水微烫,祝松椿舌尖跟着往后一缩,几乎想立刻站起来,叫对面人摆两次手才罢休:“仙长宽厚,若是怜惜我,实在惶恐。”
楼雪尽瞧她一眼,倒是笑了:“你从哪学的,净是乱七八糟的话。”
楼雪尽袖口沾点水汽,手指长却并不纤细,薄薄一层茧覆盖在上面,偶尔动作时,还能窥见衣服下有力的臂膀。
她不喜欢这些凡尘烂俗的调子,祝松椿有耳闻。
祝松椿右手大拇指绕着杯口摸索,眼眸低垂,马尾扫过肩颈,那些混沌的记忆一点点爬上心头,连同那一夜的大火。
可那不过是些稀疏平常的琐事,只是烧的她心口烫,呼吸都灼热。
她好像听见楼雪尽叹了口气,很轻,瀑布声太大,无所谓的冲刷着石壁,激荡起的水珠四散蹦开,留下一地潮湿。
“松椿,”楼雪尽瞧着她,“你天资卓越,是为上乘,同是剑修,我欣赏爱惜、有意栽培都实属正常。你心有郁结,旧事未平,尚存顾虑,恐来日不长也正常。”
她看祝松椿右手一抖,伸手替她扶正:“但既然天梯认可,春山绿准你入门,便不会纵你生死。你总要有个地方喘息成长。”
楼雪尽盯着她的眼睛,几乎可以说一字一句:“总不能再来一次,还置身狼狈。”
祝松椿轻轻抬眼,直视回去,那从大殿开始就藏起来的锋芒隐隐露个角,带着一种横冲直闯的锐利:“哪怕我猜您会知道,可您说出来,我总归要防备的。”
“师徒二字,总要有点你情我愿,今日坦诚相待,我想你心里也松快。”她重新续水,茶烟散开,她那双明亮沉稳的眼睛慢慢浮现:“松椿,你以后还要择道,平往事挣前程,我赌你不会犯上作乱、走入歧途,我猜你总想多坚守一点,那师门也永远会多袒护你们一点。”
祝松椿:“春山绿掌门开山大弟子,我以后若以暴制暴,不走所谓名门正统的路子,岂不叫你难堪?”
楼雪尽半个身子往后靠,望着她笑:“好看都是自己挣得,难堪也不会是你给的。”
祝松椿站起,轻轻后退了一步,晚间的风穿过山峰,轻柔的拂去她满身尘埃。
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那句话触碰到了灵魂,或者还是少年心性,胸腔里仍有郁气难解。
于是她双手举过头顶,行大礼,改口称师尊。
记忆里的火焰熊熊燃起,又被枯枝盖过,只有火星还在枯草垛子里蛰伏。
莫名其妙的,她想。
她又想到了南锦书。
翻山越岭行至如今,总该找个歇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