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没有多少遗恨,只是心里清楚祝松椿开头既然这么问,想必手里没什么确凿证据,连推测都含糊。她看见半空中的留影石,一想到精打细算的顾寒夏唯独漏了她这个变数,便心情一阵大好。
沈见微:“记得同我向和鸣阁月问好,另外。”
她盯着祝松椿的眼睛,嘴唇契合,半点声音都没散出来,祝松椿却读懂了她的话——
釉然此事恐有疑点。
祝松椿点头,长风刮过树干,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尘被吹到几人衣袍上。
埋葬是比告别还要漫长的行刑。
七人一傀儡三兽花了大半日功夫才把这地界勉强收拾干净。尸身太多,最后还是赵安行串好傀儡线赶魂一样指挥着挨个跳进对应的坟堆。南锦书赶去宗堂翻找名册为几人重新立碑。符疏林跟江衔月两人绞尽脑汁,在少动弹的情况下勉强把损毁的府邸收拾出几分干净模样。李万郴坐在赵安兴身旁,若有所思地研究这个躯壳。
祝松椿斜靠在门上,夕阳斜斜打在身上,脏乱的外袍被南锦书一把火烧了,重新披上一件深紫色的外袍。
萧云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清甜的香味蔓延开来。祝松椿接过他买的吃食,这才发现厅中几个人早已找好位置大口吃起来。
萧云笙:“想什么呢?”
祝松椿:“我有点乱。”
萧云笙点点头,装模作样的四处看了下,才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摞书本。
祝松椿:“沈家剑法?”
“嗯,”萧云笙压平语调,却还是忍不住献宝一样往她手里送,“搜查沈家的时候看见的,想你也许会用到,干脆顺手抄了。”
他这副神态实在少见,祝松椿心里难得轻快一点,半开玩笑道:“我现在真要走集百家之长的路子了。”
“嗯,集百家之长,灭百家威势,这叫善举。”
祝松椿翻看剑招的手一顿,想起早死干净的南家众人和暗暗准备对上的寒刃宗。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
这事不能想,容易横生恶念。
江衔月几个人费劲巴拉总算收拾利索,临走之前在四周小心设好阵法机关。看着昔日偌大繁华的府邸慢慢消失在眼前,山谷传来脚步的杂声,隔过一座山的城镇往来肆意,城前边还有互相打闹的孩童。
尘埃落定,归于平寂。
只是一颗心到底惶惶,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们正被推到命运跟前,一切未知,束手无策。
祝松椿走在最后面,薄薄的书本在她手上发出簌簌的响声,眼神落在正前方,有一搭没一搭的笑着。
南锦书隐隐意识到什么,转身撒娇一样倒着走路,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凌厉。
祝松椿犹豫片刻,轻轻拽了下衣袖,将人拉至眼前,轻声快速道:“江衔月在阵法上确实成就斐然。”
单这一句话,南锦书心里当即猜出七八分,面上开她玩笑:“我以为你要说安行呢。”
“她也没打算真把我们糊弄过去,撒个娇罢了。”
南锦书眯着眼打量她,半晌装模作样的摇摇头:“难得,我家松椿心也长偏了。算了,不打趣你了。”
赶在被石头绊倒之前,南锦书转身站直,天青色的长袍扬起漂亮的褶皱,她梳理着胸前的长发。
一行人坐在州府屋檐上,看闹剧落幕,街上吹锣打鼓的送葬。
苏尚身死,久困其中的凡体肉胎总算落得安稳。东边屋里的姑娘在太阳升起时被出门闲逛的大娘眼尖瞧见,惊呼声压在嗓子眼,上前端详清楚面貌直说造孽,顺着门窗缝隙瞧见屋里空荡荡,又听见官道上传来嚷嚷声。
大娘急急转头,看着跑过来报信的人,二话不说将外头褂子一脱,严严实实盖住姑娘,这才粗声粗气问:“慌慌张张干什么干什么!”
“婶子,这户老汉……半夜发疯跑大道上躺着,冻死了!”
大娘一愣,不知想到什么,嚷嚷道:“滚犊子,死就死了,那是老天开眼,作甚清早嚷嚷。”
汉子被她吼得一愣,挠挠头还是溜了。
见半天没有人影,大娘才松下身子,说不好是喜是哀,边将褂子扒拉下来,边嘟囔道:“没心肝的畜牲,遭雷劈的混账,呸,死的好。”
“……哎,娃啊,怎么不多挺些时日呢,他死了,你至少自由些,日后有了手艺,远走他乡也是好的啊。”
她嘟囔着掉下泪来,粗糙的手背胡乱摸了一下,收拾衣服的手蹭过姑娘的鼻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娃?箐箐?箐箐?好姑娘,再喘口气,别叫姨……”
指腹上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大娘咬紧牙关,狠狠抹了把脸,那褂子到底没回来,将姑娘团团包得严实。
“好姑娘,你是命大的,日后有福分,撑住了,姨带你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