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起身，打破了殿中那层凝滞的寂静。

她扶着凭几缓缓站起，白狐皮褥在她身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陷落声。九尾凤钗的东珠随她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折射出一线细碎的光，恰好落在丹陛之下的青玉砖上。她面上笑意温煦，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地灌满了整座大殿。

"大王。"她微微侧身，朝玄色龙椅的方向颔首，语调从容，"六国与秦交好，公主们仰慕大王英名，不辞千里之遥，愿来同贺大王寿辰，也是各国对秦的一番情谊。"

她说到"情谊"二字时，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楚国席位。那双保养得宜的眸子在楚国公主那里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可那一瞥的分量，满殿有心人皆看得分明。

"这份心意，大王该领。"她语气里含着不容拂逆的笃定。

九重丹陛之上，秦王政端坐不动。冕旒垂落的玉珠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只余下颌微动，声音便落了下来。

"诸位远道而来！"他的语调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每个字都像在青玉砖上砸出了回音。殿中每一处角落，从东侧太后席到西侧末席的侍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寡人生辰微末之事，劳六国公主亲临，实不敢当。"

满殿使团齐齐躬身称颂，声音如浪涌过堂，又缓缓退去。

礼官得令，手中玉笏一正，清了清嗓子，唱报之声便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

"齐国贺礼——东海明珠十二斛，珊瑚树两株，齐纨二十四匹——"

"楚国贺礼——彩绘漆器十二对，青铜编钟四座，青玉璧六枚——"

"魏国贺礼——鎏金铜马一对，琉璃盏八只，丝帛二百匹——"

……

一件件贺礼被呈上丹陛之下，金银珠玉的光泽在灯海中层层堆叠，流光溢彩。秦王政端坐其上，偶尔微微颔首，不言不语，那双眼睛却始终不曾刻意打量那些珍宝，反倒像是望着殿中某个虚空的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

铜壶中的秦酒添了又添，殿中的气氛终于渐渐活泛开来。鼎中的龙涎香烧到第二炉，浓馥的烟气混着酒香、衣香，在灯焰的热气里搅成一片温暾的暖意。

各国使团开始彼此举杯，秦国的官员们也放下了初时的端肃，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公主们松了些拘束，团扇掩面，互相说着私房话，偶尔轻笑一声，像几粒碎珠滚进玉盘里。

婵君端起面前的酒觞，浅浅抿了一口。秦酒辛辣，呛得她喉间一热，可她面上神色不改，只是垂着眼，盯着酒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

就在这时，华阳太后搁下了手中的酒觞。

觞底碰在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音不大，可她一动，东侧高台附近的几席便都静了一静。太后的视线带着笑意缓缓扫过满殿，在每张妆容精致的面上都停了一停，最后落在殿中空出的那片青玉砖上，那是为歌舞表演预留的场地。

她笑了一声，声音温软如絮，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正好落在所有人心上。

"今日六国佳丽齐集，真可谓是百花争艳，难得的盛景。"

她顿了顿，端起酒觞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这才续道："光饮寡酒有什么趣儿。不妨请各位公主展示一下才艺，也好让大王一睹六国风韵。琴歌舞艺辞赋，不拘什么，尽可施展。一来为大王贺寿添个彩头，二来……"

华阳太后唇角的笑纹深了一分，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秦王嬴政的脸。

"也好叫咱们秦国上下，开开眼界。"

话音落地，满殿的目光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投向各国公主的席位。公主们彼此交换眼神，有的面带羞赧低下头去，有的暗暗挺直了腰背，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眼底浮起掩不住的光彩。

华阳太后往凭几上一靠，白狐皮褥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从容。她看着满殿女儿家各怀心思的模样，笑意浅浅地挂在唇边，眼中却是一片老谋深算的平静。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这满殿才艺展示，究竟谁拔头筹，谁获君王一顾，谁又会黯然失色，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东侧高台上，她那双清亮如潭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不偏不倚，再次落向西侧的楚国席位，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