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着江砚深，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崇敬。

“我叫鹿笙。”她说，“我家住在山那边，离这里大约十里路。沈先生当年在这里布置碎片的时候，我爷爷帮过她的忙。后来她走了，爷爷就一直守着那条通往碎片所在地的路，等了二十多年。”

江砚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触。

“你爷爷等了二十多年？”

“嗯。”鹿笙说，“他说，沈先生托付的事情，一定要办到。”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沈青梧会不会回来？”

鹿笙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爷爷说，沈先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她没有回来，那一定是因为她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爷爷说，如果她回不来了，我们就要替她守下去，直到有人来接替我们。”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鹿笙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

“我知道。”她说。

鹿笙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往阿萤那边飘。

阿萤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正在低头研究一枚符文石，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的手指沿着符文石的纹路缓缓移动，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公式。

鹿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挪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她问，脑袋凑到阿萤旁边。

阿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符文石差点掉进火堆里。她赶紧攥住，转过头，看到一张放大的脸正凑在自己肩膀旁边，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石头。

“你干嘛？”阿萤往后仰了仰。

“看看。”鹿笙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符文石，“这是什么东西？好漂亮。”

“符文石。”

“做什么用的？”

“储存能量，触发防护罩，攻击敌人——”阿萤顿了顿，“总之就是用来保命的。”

鹿笙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厉害。你能教我吗？”

阿萤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不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阿萤想了想，“因为你学了也没用。你没有符文基础，学不会。”

“那你教我基础嘛。”

阿萤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文石，又抬头看了看鹿笙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最后叹了口气。

“等有空再说。”她说。

“那就是答应了！”鹿笙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阿萤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研究符文石。但江砚深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

鹿笙没有走开，就在阿萤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看着她手里的符文石。

“这个纹路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个符号问。

阿萤沉默了两秒，然后不情不愿地回答：“代表‘防御’。”

“这个呢？”

“代表‘反弹’。”

“哇。那这个呢？”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鹿笙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学习。”

阿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但她终究没有把鹿笙赶走，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究符文石，偶尔在鹿笙提问的时候简短地回答一句。

江砚深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谢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阿萤和鹿笙并排坐着的背影——一个低头沉默，一个叽叽喳喳，但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她们挺配的。”谢清晏轻声说。

江砚深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了？”

“跟你学的。”谢清晏说，“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和鹿笙看阿萤差不多。”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呢？”他问。

谢清晏想了想，然后说：“和你看我的差不多。”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往谢清晏身边靠了靠，谢清晏顺势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

鹿笙带来了一个消息。

“山下那片矿区，最近不太平。”她说，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热水，“入夜之后经常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村里的老人们说，那是当年死在矿井里的矿工的怨魂。”

“你们亲眼见过吗？”阿萤问。

“没有。”鹿笙说，“但有人失踪了。上个月，有两个外乡人进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村里组织人去搜过，只在矿洞口找到了他们的背包，人不见了。”

阿萤看了江砚深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矿洞，”江砚深问，“就是通往碎片所在地的必经之路吗？”

鹿笙点了点头。

“沈先生当年把碎片放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密室里。”她说，“要进去，必须先穿过主巷道。但主巷道在灰雾爆发的时候坍塌过一次，里面的结构很不稳定。爷爷生前一直在加固支撑，但他走后，没有人能继续维护了。”

“你能带我们进去吗？”

鹿笙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能。”她说，“爷爷教过我里面的路。我可以带你们走到密室门口。”

“谢谢。”江砚深说。

“不客气。”鹿笙说，然后她看了一眼沈青梧，“沈先生帮过我们村子很多。爷爷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沈青梧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

鹿笙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步伐轻快而稳健。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好走、哪里有陷阱、哪里可能会有危险。

江砚深跟在她身后，谢清晏紧随其后，阿萤和阿洛殿后。沈青梧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的时间已经到了，在天亮之前就彻底消散了。但她留下的那盏灯，被江砚深小心地收在背包里，和其他几盏灯放在一起。

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向下走，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了矿区的边缘。

矿洞的入口比江砚深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洞口，足有三层楼高，像是一张怪兽的嘴，张开着等待猎物自行走入。洞口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锈蚀的铁轨，还有一些废弃的矿车，歪倒在草丛中，已经被藤蔓和锈迹覆盖。

鹿笙在洞口停下来，举起油灯往里照了照。

“里面很黑，”她说，“跟紧我，不要走散。”

她率先走进了洞口。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矿洞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主巷道大约有五米宽，四米高，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些已经熄灭的壁灯。地面上铺着铁轨，轨道已经锈蚀严重，有些地方甚至断裂了，翘起的铁轨像是一根根扭曲的骨头。

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矿物气味，混合着霉菌和腐朽的味道。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江砚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沿着主巷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鹿笙停下来，举起油灯照了照左右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通往采掘区，”她说，“右边那条通往运输巷道。我们要走右边。”

她正要往右拐，忽然停住了。

“等等。”她说。

“怎么了？”江砚深问。

鹿笙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人来过。”她说，“不久前。”

“你怎么知道？”

“地面上的灰尘有新鲜的脚印。”鹿笙说，“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三四个人，就在这两天之内走过的。”

江砚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果然，在厚厚的灰尘上，可以看到几组凌乱的脚印，方向都是朝着右边那条岔路去的。脚印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被拖着走过。

“会不会是那两个失踪的外乡人？”阿萤问。

“有可能。”鹿笙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小心一点。”她说，“跟紧我。”

他们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这条巷道比主巷道窄得多，只有两三米宽，高度也降低了不少，江砚深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墙壁上的壁灯更少了，大部分路段都处于完全的黑暗中，只有鹿笙手中的油灯和江砚深腰间的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在这几百米深的地下，不可能有自然光。那是一点幽幽的、泛着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是鬼火。

鹿笙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阿萤低声问。

鹿笙没有回答。她盯着那点蓝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应该啊。”她说。

“什么不应该？”

“那个方向不应该有光。”鹿笙说，“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塌方的墙，过不去的。”

她话音刚落，那点蓝光忽然熄灭了。

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地底深处运转。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正在朝他们涌来。

“跑。”鹿笙说。

“什么？”

“跑！”她猛地转过身，推了江砚深一把，“往回跑！快！”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了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那雾气翻滚着，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巷道迅速蔓延过来。雾气所过之处，墙壁上的岩石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江砚深来不及多想，拉起谢清晏的手就往回跑。

阿萤和阿洛紧随其后，鹿笙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符文石，往身后扔去。符文石落地之后爆发出短暂的白光，暂时阻挡了一下雾气的蔓延，但很快就被吞噬了。

他们拼命地跑着，跑过岔路口，跑过主巷道，跑向洞口的光亮。

身后，那团黑色雾气紧追不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口的那一刻，江砚深忽然感到脚下一空——

地面塌陷了。

他整个人坠入了一个深坑，背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听到谢清晏在上面喊他的名字，听到阿萤和阿洛的惊呼声，听到那团黑色雾气呼啸着掠过洞口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三四米深的陷坑，坑壁陡峭，难以攀爬。坑底比上面的巷道要宽阔得多，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洞。空洞的一侧，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个符文。

那个符文，和他腰间那盏灯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江砚深盯着那扇石门，心跳开始加速。

他站起身，走到石门前，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有一间密室。

密室的中央，放着一盏灯。

那盏灯，和他之前见过的三盏都不一样。它不是铜制的，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通体透明，像是水晶，又像是凝固的光。灯芯处没有火焰，只有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

江砚深站在密室的门口，看着那盏灯，久久没有动。

他找到了。

第四块碎片。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他和谢清晏的距离，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