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知道孙氏的心仍放不下,他低头一口气将骨汤喝完,对她露出宽慰的笑,“现在还觉着手脚有些热得很了。”
“那是喝汤喝嘞,老诓我吧你就。”
孙氏嗔怪地拍拍他的头,转身走到门口还不放心,还是去厨房把锅里的面条盛了端回来,又再三叮嘱商清昼吃药,这才离开。
“少爷。”
望墨终于得空跟他家少爷说话,他蹬掉鞋子爬上炕头,盘腿坐在商清昼身边。
“少爷又吓着我了,怎会忽然起热了?”
商清昼暂时不愿去回忆白日发生的事,他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望墨肚子挺出来的软肉。
“啊耶!”对方立即“吸溜”一收气,没憋两秒就“啪叽”弹了回去。
“噗。”虚弱的公子溢出一丝轻笑。
“呀少爷。”
望墨耳根羞红,抓起被子堆在自己身前,“全赖柳嫂嫂炖的油鸡腿太香。”
他边说边矮身把脸往被子堆里埋,哼哼唧唧,“还有槽子糕,嗯……骨头汤跟捞面条也可好吃。”
商清昼笑出了声。
望墨将脑袋拱在炕上臊得直蹬腿。
“我明儿就少吃啦。”小书童心里石头似的沉重渐渐散了,闹过一通才后知后觉他家少爷故意逗他,顿时一个支棱坐起来,满脑袋乱毛——
“少爷!少爷不兴这样,又岔开话头,哎呀少爷甭笑话我了。”
商清昼也不给他捋顺头发,就笑盈盈瞧着他炸了毛的样子,“不是笑话你,是瞧你在这儿吃喝自在,我心里也高兴。”
“少爷老哄我。”
望墨蹭到炕边,用脚划拉地上的鞋:“回头我就跟秦大哥说,你老不顾自个儿身体,不好好吃饭睡得也少,你瞧他说不说你。”
“嘿。”
商清昼稀罕这小家伙翻身做主的样子,“跟谁学的?会耍厉害了。”
望墨穿上鞋就往外走,他仰着头下巴一撅,可傲气。
跟谁学的?能跟谁学的。
望墨背对着商清昼偷偷吐了吐舌头。
他才不会对少爷说这劲儿劲儿的模样都是跟那位霸道三少学的,偏兴他能不讲理地支使人?
望墨也会噘着小嘴“支使”他家少爷:“少爷乖乖地不许下床,我去端药,可得一口气喝完!”
说罢不敢扭头,自个儿忍不住耸起肩膀,捂着嘴“嗤嗤”偷笑两声,一溜烟儿跑出了屋子。
“这孩子。”
商清昼无奈莞尔。
他笑着低头去摸盖在腿上的厚被。
粗糙的麻线没入深蓝色的布单,一层层将棉絮压得扎实。
眼下分明还不到烧炕的时节,他身下却已是暖的,床褥与枕头被烘得干燥舒服,塞稻草的窗户上贴了幼稚潦草的大红兔儿剪纸,外头夜已深。
忽然一阵夜间凉风从门外溜进屋,商清昼吃风忍不住低咳起来。
“咳咳。”
他转头瞧见望墨跑得太快而忘关的屋门,有些留恋腿上的暖意,又坐了片刻,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扑。
“谁?”
炕边的窗纸“哗啦”轻响,商清昼循声回头,蓦地睁大了眼:方才他躺过的被褥上,竟在他起身走出去的短短时间里——
多出了一个青黑绸缎的包袱。
“……”商清昼第一眼只当自己看花了。
他沉默一瞬,摇摇头闭眼又睁开,再细看去,那处当真多出一个……包袱??
商清昼一惊。
屋内悄无声息分明再无第二人,他快步走到门口,环顾四周却唯有深幽的夜色,再仔细屏气分辨,不过院中草垛下鸡窝里,间或传来母鸡啄翅的窸窣。
还有厨房中望墨掀开药炉盖子的微响。
那包袱出现得无声无息,竟像凭空变出来似的。
商清昼转身,凝视着褥子上的一团,他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回炕边。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用人解便散开了,里头东西摊得一览无余:
三支精致小巧的蓝瓷药瓶,药瓶下是几本名士批校本与金石拓帖。
“中原音韵碑录?!”商清昼连忙走近小心拿下了压在上头的药瓶,青黑色的绸缎滑落,露出这些有价无市的古籍孤本之下的——
一件折叠整齐的天水碧色斗纹鹤氅,厚实雪白的长绒缀满了里子与兜帽。
哗啦。
一张光洁如蚕的银粟笺从兜帽里轻飘飘落了地,上头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的二字:“酬恩。”
却又被划掉了,旁边另起一行,改为“赔礼”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