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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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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清昼自小身子孱弱,温煦不足,秦家夫妇便不叫他做农活,只管供他读书认字,拜了山下私塾的先生为师。

四年前孙氏又生了个小丫头,秦十五也娶了邻村的青梅玩伴柳氏为妻,一家人住在一处,布衣蔬食,虽清贫却也和美。

可谁料,三个月前,京城的文国公府来了数匹华贵车马,浩浩荡荡碾碎了南陈马村的田埂,打头的管家衣着华贵,开口便要将商清昼接走——

村里人这才得知,秦家那个文文弱弱的老二秦月,竟是我朝第一开国文臣、文国公商宏澜的第二子!

十八年前,新朝将立,天子势微,商宏澜受奸臣陷害下药,与一青楼歌伎乱情一夜。

谁知那歌伎就此竟有了身孕,十个月后于青楼产下一个男婴,青楼的老鸨受奸臣指派掐死了产后虚弱的歌伎,又将那孩子敲锣打鼓地送往文国公府。

那时商宏澜早已迎娶了抚疆将军府的大小姐谢明珠,并已育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

老鸨这么一闹,京城人尽皆知。

文国公府与将军府颜面扫地,气得谢家人当场要与文国公决裂,甚至谢家的一位小辈气昏了头,当即提剑就要杀了商清昼。

最后若不是已为人母的谢明珠出面劝阻,恐怕襁褓中的商清昼早已被谢家人砍死,也不会再有接下来的乱事——

三个月后,新天子登基,叛臣余孽清肃殆尽,残余的叛党为了报复商宏澜与谢家,雇人放火烧了国公府,并指使奶娘偷走谢明珠与商宏澜的长子。

谁料那奶娘于心不忍,火势汹涌之中将长子藏入地道,却将三个月大的商清昼塞进箱笼,试图在叛党面前拖延时间。

后来事情败露,奶娘惨死,商清昼也被叛党匆匆丢在雪夜山林之中。

商清昼的出生本就是一场恶俗的丑闻圈套,襁褓婴儿在党争厮杀中,不过连一枚弃子都算不上而已。

在之后京城风起云涌的十八年间,文国公势力与年岁齐长,如今大浪淘沙,前事随风消散,文国公府那一方“忠孝勇恭廉”的御赐金匾,熠熠生辉中似是掺了一抹行笔未完——

商宏澜年纪大了,功德半满,这便又记起了十八年前那个不过三个月的可怜男婴,于是下令寻找,国公府的华车终于驶入安静祥和的南陈马村,飞扬的黄土冲散了原本清贫喜乐的一家人。

“月哥儿,现下你还住在文国公家的西郊庄子上吗?”

“嗯。”

商清昼陪秦铁夫妇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连串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

咚!

一头皮毛染血的獐子被扔进院中草垛上。

随即一个肩宽腿长,身着虎皮猎装的赤膊壮汉掀帘走进来。

他浑身是汗,皮肤黑红油亮,俨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一见到屋子里的商清昼,年轻猎户那原本深邃凶野的脸庞便露出一个笑来,牙齿白亮:“弟弟!”

这便是秦铁夫妇俩的大儿子,秦十五。

秦十五的妻子柳氏上前为丈夫摘去背后的箭筒,“我叫赵二狗家的小子去喊你来,可没叫你这般赶回来,瞧瞧这一脑门子的汗,吃了风要得风寒的。”

秦十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

他浓眉深目,英俊非凡,通身满是从山野中剥离出的粗犷蛮性,站着便如同一张拉满的漆黑猎弓,“不妨事不妨事!”

柳氏嗔他一眼:“你倒是不妨事,月哥儿自小体弱,你过了凉气给他,回头激着了怎么办?”

说罢她便转身从梁上取下一挂油红的腊肉,出门做饭去了。

妻子的话点醒了秦十五,他大步向前伸手摸向商清昼的额头,粗粝的指茧还带着潮热的汗气与血腥味,商清昼却没躲。

触碰干凉,秦十五浓眉拧着:“月哥儿,我瞧你又瘦了。”

“大哥。”

商清昼笑着拉下他的手,“这话嫂子和爹娘已说过了,我倒不觉得,许是这几天过秋老虎,衣裳穿得少了些。”

“瞎讲,昨儿个夜里还下了雨,眼瞅着都中秋了,还秋老虎呢?你就只管唬我吧!”

秦十五手掌轻拍他脑袋,似是想教训却又不忍,最终无可奈何地狠狠捏了捏他纤细的腕子。

“十五,这两天不要再进山了。”

秦铁看见院子里秦十五打来的死獐子,对他道:“今早听村长说,山北面不太平,说是上头要来剿匪呢,还是待在村里安生些。”

秦十五点头,按着商清昼的肩头叫他坐下:

“是不太平,今儿个在山里还听见火炮声,山里的动物给吓得不敢出来,赵二狗说官家派了大人物来灭匪,想是已经打起来了,闹腾不了几天……月哥儿,你搁家待多久?”

商清昼掏出手帕给他沾了沾汗,边道:“我来瞧瞧你们,吃完饭就回去了,祖母还在里屋睡着……怎么不见欢姐儿?”

欢姐儿大名秦寄欢,便是秦铁夫妇四年前又生下的小丫头。

“今早村西头的师爷张去城里卖皮货,他家闺女喊了欢姐儿一起去,还要住上一夜,晚上去东华牌楼看灯,怕是要明日才能回来。”

说话间的功夫,山边那团红日已悄然西沉,给绵延的山线镀了一层鎏金的边儿,田野上回荡着水牛悠扬的铃铛声,各家各户的炊烟还未起,秦铁一家已经点起了蜡烛。

噼啪。

清脆的灯花爆裂声一响,似是先燃着了空气中弥漫的高粱香,一家人围坐在木桌前,莹莹烛火映得人脸庞温烫。

望墨也捧着碗和他家少爷挨在一起坐,农家土灶炖出来的跑山鸡香得小童眼睛发亮,吃得满嘴油光。

柳氏给商清昼夹了一筷子腊肉:“我听月哥儿又咳嗽了,那庄子偏远冷清的,怎的不搬回府里去住?”

商清昼还没答话,秦十五先抢声冷笑一下——

“哼,还能是为啥?谁不知道那文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个个都是鼻孔看人的大贵人!现如今和前朝不同了,新天子下令,爵位承袭不论嫡庶长幼,只凭才能本事,我听说那府里的嫡长子已然在翰林院做了官,那三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来,月哥儿,尝尝这铁棍山药,多吃些……”

他又继续说:“两个嫡子相争也就罢了,左右那当家的谢主母是他们老娘,争来争去也不过是窝里斗。我们月哥儿多聪慧,他若是去了,那些人就算有五成把握,如今也剩下三成了,要是争出了事端,难保那位什么谢主母失了偏颇,月哥儿在府里又无依仗,一群吃人的冷血狼犬,哪个能容得下他?”

“咳!咳咳!”

望墨嘴里塞得饭多了,慌忙放下碗呛出几声咳嗽。

他接过商清昼递来的热茶,环顾桌边的众人一圈,讷讷道:“少爷,我,我吃好了,出去消消食。”说罢忙不迭起身离了席。

柳氏在桌子底下狠踩了秦十五一脚,后者则不屑地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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