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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儿亮堂堂,
月下有个迷糊郎。
新花开遍旧衣巷,
竟叫郎君不识乡!
哩个啷,哩个郎,
……”
李夜白醒来的刹那,腹部的刀伤没有传来痛意,只是凉。
刺入骨头缝里的凉,体内的每一根骨头却又烫得几乎燎着他的血肉。
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的烙铁,冷热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直到他攥着床头的丝绦将自己徐徐撑起来,那火烧的剧疼才如潮水般涌上来,叫男人霎时激起一身冷汗——
原来不是被那群山匪施了酷刑。
只不过盖了床轻飘飘的棉被罢了。
怎么没死?
他眼前明灭闪动着无数黑斑,在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童谣声里,一直忍过腹部间的那阵剧痛,周围的一切才慢慢清晰起来——
……什么地方?
桌上是书,墙上是书,地角无砖处窜出两三株绿竹,撑着竹节的是书箱,连靠窗的床边矮凳上也搁着本《南陈山水志》,书页微卷,那一页上压着他的白瓷发冠,瓷雕的鱼尾恰好圈住一半的“水”字,似是有人刚刚阅读至此,又临时离开,便随手一搁压住了书页。
“哈……”
李夜白咬牙粗喘一声,不过喘息的功夫,里衣与被褥已汗湿了。
掌心滑腻的汗液叫他倏地失了力,丝绦脱手,男人再次重重砸回床上,压出一阵压抑的痛吟,又生吞回肺里:“啧。”
“哩个啷,哩个郎……咦?少爷,有人来啦……”
再次昏厥的前一刻,李夜白依稀听见轩窗外,极遥远地飘来几声交谈——
“小的是大少爷的管家季风,奉命来给您送这三笼螃蟹……大少爷嘱咐……”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都被混沌的疼痛拉丝结网,后一人才遥遥地开口。
那说话之人不疾不徐,尾音冷清:“多谢兄长挂念,这青梅酒……我酿……带给……中秋……蟹性寒……”
是了,今日中秋。
李夜白蹙眉合上眼皮,嘴唇因高温而干涩起皮,扯动时牵起丝丝缕缕的疼,连带着太阳穴与耳膜也砰砰撞响。
外头那说话之人倒是提醒了自己,今日是中秋。
下一刻,所有混沌的声响便倏忽消散了。
他昏迷前最后挂念的是,中秋啊……
他那太子哥哥恐怕已经知晓他孤身剿匪,又中箭跌落悬崖的事了,眼下恐怕已在东宫掀翻一桌团圆饭了吧。
可惜了那些好酒好菜,应当也有螃蟹的。
……对了,这是何处来着。
还有那说话之人,声音怎的,像春雨似的。
屋外院中。
送走了国公府大少爷的管家季风,望墨长出一口气,接着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瞧着竹笼里“咔啦”作响的螃蟹。
他想要伸手触碰又怕被夹,兴奋得直乐:“哈哈……少爷少爷,这螃蟹怎么吃?望墨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螃蟹呢。”
“今晚吃了柿子,吃不得螃蟹了。”
商清昼任他玩:“先叫李婶找个缸养起来,明儿早上再说。”
他说完,余光扫向自己屋内清浅的烛光。
商清昼不知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兰”字的腰牌,敛目思忖片刻:“望墨。”
望墨还在逗弄那些吐白沫的螃蟹,院外竹林飒飒作响:“哎,怎么了少爷?”
“那人可醒了么,郎中怎么说?”
望墨收回手乖乖蹲着,闻言鼓了鼓腮帮子:“方才换药时还没醒,庄子上……少爷你是知道的,都是些下了药台上灶台的土大夫,叫他们说个准话比插秧还难!我瞧着怕是不好了,那血流的……”
说起来他还忍不住打觳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哪里有那样不要命的流法?”
望墨站起来拍拍手,心有余悸地对商清昼小声道:“少爷,依着我说,还是别惹这麻烦——若是那人死在咱庄子上,岂不晦气?就算不死,天知道他是个好的?是个孬的?”
贴地起了夜风,竹声多了些幽冷的味道,商清昼衣角轻扬,高挑清瘦的身背如山中一柄墨竹,岿然不动。
一边的望墨说着说着却是浑身战栗:“少爷,我怕。”
商清昼也不知将望墨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他只看着手中的腰牌,嗓音情绪难辨,少顷:“他不是坏人。”
“少爷怎么知道?”
“这白瓷腰牌似银似雪,非寻常之物,而这‘兰’字……”
商清昼抬眸,于夜色中望向东边,山峦隐匿在寂静的黑暗里,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朝的三位皇子中,二皇子即为兰王……”
他话音未落,望墨却听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险些一脚踢倒蟹笼。
“兰王?!少爷你是说,那,那壮汉是兰王殿下?!传说中太子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
商清昼:“慎言。”
望墨自知失言,忙捂住嘴巴。
商清昼瞳孔动了动,却摇头:“我不确定,但看那人的衣着打扮与通身气派,即便他不是兰王殿下本人,也该是与兰王亲近信任之人。”
“那,那我们快去报官!不,还是要先告诉老爷,还,还是该去东宫?我,我不懂啊少爷,我们怎么办?他是不是来剿匪的啊?怎么,怎么伤成那样?”
“别怕。”
商清昼知道他年纪小不通事,于是任由望墨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眉宇清明:“不论他是谁,既是我朝臣子,你我身为大雍百姓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商清昼冷静安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