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沿着山峦起伏,雨声绵延不绝,夜深了。
商清昼思绪回笼,他摇摇头,唇边消散了些自嘲的印记。
外冷内热?
谢家人对国公府有多怨,对他就有多恨。
谢兀当年险些一刀劈死他,又怎会好心特意赶来救他,甚至不惜挑破与国公府那层僵硬脆弱的壳。
“究竟是谁……”指使得动谢少将军,又能够在须臾间获取内情?
商清昼喃喃地:“商雁南么?”若商雁南得知消息后去求了谢兀……似乎便说得通了。
想起在小祠堂昏迷前那道跑向自己的红色身影,商清昼掩去眼里的专注,同时打散了自己脑海中缥缈的思绪。
他看着商雁飏被晾得发白的胸膛,难得好心抬起手,帮他勾了一下被子。
“……”少年于病热痛苦中嗫嚅,呼吸滞了滞。
商清昼居高临下看着他,听见对方含混地念了一声“娘”,又迷迷糊糊地侧头落入睡梦深处。
年轻的公子松开手中的被子,眼底凝着一方没有涟漪的深潭。
“……你娘在山中寺。”他嘴角弧度俶尔出现又消失,起身时轻渺的一声送进风雨中。
“我娘为河中尸。”
雨声如万马奔腾,载着这山中深夜的呓语狂奔远去,在这天地间化为震耳欲聋的嘶鸣,山谷间回荡的巨响仿佛无声的哭嚎,分不清何为雷声,何为雨声,连绵不绝灌满这一夜。
熬得太晚了,商清昼却毫无睡意,他起身走到书桌边,兀自静立了一会儿,抬手掀起了盖在石砚上的宣纸——
砚台里没有墨,而是一捧碎裂的白瓷。
商清昼坐下来,将那砚台端到面前,食指与拇指捏起其中的一片,上面的雕花已被摔得残缺不全,唯有色泽如雪,像那个人在漫天桃花枝下笑眼中的光亮。
【莫不是这人言传错了……这位三少爷是个好人?】
商清昼耳边传来欢姐儿方才的软声,“二哥,那个大哥哥……”他摩挲着手中凉丝丝的白瓷碎片,在雨声里侧头看向睡在地上的商雁飏——
【说不准在不久的将来,风竹兄也会为自己这份本心感到庆幸……】
【与风竹兄一样,我亦有需遵循本心去办的急事。】
【风竹,常相见。】
真叫他说对了……
商清昼怎么会不庆幸呢?
他一边厌烦自己的举棋不定,分明说过恩怨两清的话却还出尔反尔,一边又庆幸,找回商雁飏不是因为欢姐儿的那番话,但商清昼心里太清楚,即使他不知道真相,若商雁飏真的出事,未来他也再不得心中安宁。
商清昼低眉望着指尖一抹莹润的白。
烛光昏沉,他有些自责地试着将这一砚玲珑碎瓷拼凑起来,却不成,只得遗憾作罢。
至此,他已欠了李夜白两样物什了,一枚有兰王府字样的腰牌,一枚白瓷玲珑发冠。对方那里还存着他的青黛披袍与一匹老马,如此想想,怎么看似乎都是对方亏损些。
商清昼笑笑,将手中的瓷片搁回砚台里。
他四下搜寻,找了一只原本放诗笺的小薄盒,打开将里面的纸稿取出来,再一片不落地将李夜白的碎发冠放进去。
【老马识途……将来,它也能再带我回到这里。】
商清昼不知对方是否说笑,但此刻,商清昼忽而升起一股希冀。
他知道对方并非常人,却忽然希望有一天,那个常笑盈盈的男人当真如他所说会回到这里,届时他便能真诚与对方表示歉意,虽不知这发冠价值几何,但商清昼须尽力弥补。
商清昼听见遥远的南方传来走山的闷响。
他起身用捻下脑后的竹簪,一头青瀑倾泻而下,抚动他肩头的雪衾,商清昼用竹簪挑亮了烛芯,顺手拿下书架上那本《南陈山水志》,继续为其作注。
提笔,沾饱墨汁,在落笔的一刹那,商清昼看着书页上细细的翻折痕迹,他听着外面淋漓的雨声,无端地萌生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否也在听这场雨。
哗啦啦——!
大雨撞击飞檐上的貔貅琉璃雕,东宫里人来人往,所有人冒雨无声前行。
“太医,如何。”
谢兀一身常服与一人立在北院的房廊下,见太医满头大汗的从屋里出来,他看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忍不住开口:“殿下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