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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雁飏被秦十五提到廊下狠揍了一顿。
差点儿糟践一桌子饭菜,饶是被那猎户一粗拳夯到胃上险些呕出血来,商雁飏一瞧见门口商清昼那张冷沉沉的脸,心里头却莫名觉着无比畅快!
他几乎没什么力气反抗,仰面瘫倒在湿漉漉的地上,呼吸断断续续。
“哈……哈!打……”
砰。
成串雨线顺着屋檐直直坠下,间或迸溅几滴砸在他嘴里,又融成血水淌出来。
商雁飏胸膛急促起伏,眼角却挑衅地讥笑,斜落在旁观的商清昼脸上。
后悔!
后悔方才手慢了半步,没一股脑掀翻那破桌子,没瞧见汤汤水水沾得满地满屋时这道貌岸然的家伙会是个什么表情。
会苦恼么,后悔烦闷?
总归是比现在难看几十几百倍的模样,叫他再敢用那种眼神瞧他!
砰。
秦十五一拳打偏了他的脸。
商雁飏嘴角即刻肿起老高。
他被秦十五拎着头发从地上拽起几寸,指着他鼻子:“小兔崽子,甭不知好歹。”
商雁飏舌头抵住火辣胀痛的嘴角,眯起眼轻蔑回视。
血丝从唇畔延伸至下颌,他甚至挑起了眉。
饶是像一条落水狗似的被对方压制着,那死拧的眼神依然一丝服软都不见,只叫人想一巴掌将其兜飞——
“嘿。”
秦十五被这犟驴小子盯得来劲了,小臂肌肉鼓得一触即发。
少年眼前黑白闪烁,唇边的弧度却越来越夸张地挑起来:“打。”商雁飏低呵,说:“不打你是孬种。”
秦十五眯起眼。
“……”
极清浅的,近处传来一抹叹声。
商雁飏躺倒在地上,于淅淅沥沥的雨帘里捕捉到这一声。
这声叹息轻得像一片单薄透明的蝉翼,他却那样清楚地把其中的起承转合都收入耳中。
当极端的戾气升入顶峰时,商雁飏甚至在刹那间只能感受到毛孔徐徐张开的冷意。
这一声叹息,无端地,竟比他露出那样费解审视的眼神还叫商雁飏恨恼。
他血迹斑驳的脚趾在地面上擦出一片深印,手也慢慢握拢成拳。
除了无由来的满心怒意之外,商雁飏忽然阴沉的眼里还掖住一丝深红——
那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琢磨深挖的羞恼,尖锐成刺,陡然扎破了他从头到脚坚硬的桀骜,淌出一股一股连他自己都嫌恶的,莫名的情绪来。
“行了,大哥。”
商清昼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拉住了秦十五的手臂。
男人那满臂的青筋顷刻间就蛰伏回了皮肉之下,好似轻而易举就被他劝住了。
“先吃饭吧。”
商清昼感受到秦十五肌肉的鼓噪,他指尖安抚地拍了拍。
“待会儿你还得回家去……后儿个不是还要进京上集么。”
秦十五这才忿忿松开商雁飏,不忘用眼神警告他:“小子,你擎等着的。”
他将手指掰得“咯嘣”响,转头对商清昼摆手:“我不吃了月哥儿,趁现在雨小我先回去,要不依咱爹那闲不住的性子,准得一个人把后天要卖的皮货给拾掇了,我先家去瞧瞧——叫欢姐儿在你这儿吧,后天早上我来接她。”
“也好,省得她淋了雨,哥你直接去庄子上套车,就说是我叫的。”
“嗯,甭管了。”
秦十五穿上蓑衣戴好斗笠,迈入雨中前犀利地瞪着商雁飏,语气威胁:“小兔狲,甭叫我知道你再作死。”
撂下话,他又反复叮嘱了商清昼几句。
这莽汉嗓门吵人,无非是要扯着商清昼一同进京上集,后者不知道说了什么,二人的话题就又转到了来年的春耕。
交代了快半柱香的功夫,秦十五这才转身朝竹院外走去。
商清昼送秦十五离开,转身——
商雁飏脸上早已没了玩世不恭的嗤笑,在商清昼靠近时那些表情就尽数磨成了冷。
商清昼走近,前者瞳孔随之缓缓缩紧成竖,蓄势待发,在对方轻声开口的那一刻,如一道铁打的栅栏横亘在他眼眸里,将商清昼清俊的倒影隔绝在外。
眼底深处禁锢的,是少年人不容侵犯的倔强。
“我知道——”
知道?
知道什么。
商雁飏心里冷笑,一个穷贱野种能有什么威胁他的把柄。
“我知道,”商清昼注视着他开口,分明是温润轻叹的声音,却刹那间如鬼魅之声贴近了商雁飏的耳朵,叫他一下子汗毛倒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是你救了欢姐儿。”
商清昼似乎十分乐于看商雁飏失态的精彩模样。
他甚至歪头笑了笑,在商雁飏看来不亚于活见了鬼。
前者眼底的调谑藏得那样深,深得叫商雁飏明明怒意膨胀,却寻不到宣泄口一般堵在颈子里。
“那夜你在桥上救了她,给她喂安神药……对了,将她带回村口的也是你么?”
少年眼里倒竖的瞳孔微乎其微地颤动着,幅度分明那样小,却在拘束的一方天地里几乎是地动山摇,耸立的铁封有了摇摇欲坠的前兆,泻出一丝无人看见的颓唐。
这人一定,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用此般感念又和煦的语气来作践他!!
“多谢你。”
操。
一股子麻栗从脚底沿着脊髓直冲上头顶,商雁飏一下子跳起来破口大骂:“有病吧你!!”
商清昼不理他的气急败坏,说完微微一笑,施施然转身就进了屋。
噗。
商雁飏急火攻心,体内淤气上涌,蓦地从他嘴角溢出一丝血泡来。
“!”他站立不稳,有些慌乱地捂住胸口连连后退,手已经本能地去扶身后的墙。
直到贴墙有些狼狈地坐到地上,缓了许久,他眼前蛛网似的光点与耳鸣才慢慢褪去。
与胸闷心悸一道褪去的还有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像岌岌可危的篝火被抽出最后旺盛的干柴,他忽然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甚至败兴得很。
商雁飏在这一刻蓦地感觉到冷。
面前的雨线延绵不绝,不远处有一张石桌,被雨水洗成墨玉的颜色,他倚墙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
漫天雨色映衬在商雁飏苍白年轻的脸庞上,那其中俶尔闪过一抹茫然。
远方一只白鹳从山林深处飞起了,孤零地,漫无目的地,飞得更远,直至融入天际青黛色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