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墨喜欢极了商清昼这般摸他头发,如小羊孺慕地蹭着温暖干燥的草垛,羞赧地向后一倒闭上眼,开始憧憬一番明日进京的玩趣。
商清昼等他睡熟,转身熄掉了床边案几上的烛台——
呼。
山风吹散了深邃的夜,给缀满沉云的白昼腾了位置。
卯时。
秦十五拉了满满当当一牛车的皮货与药材,早早便等在竹林外。
商清昼给秦寄欢装了李婶昨儿炸的糖环和菜饼,叫她先给秦十五送去。
他蹲下身为望墨整理腰带上的荷包,往里面放了些碎银与铜板。
“见着喜欢的吃食玩意儿就买,不必省,进了城要跟紧你秦大哥,也帮他看顾一下欢姐儿。”
“嗯,少爷放心。”
望墨犹豫片刻,又问:“少爷,什么都可以买吗。”
“自然,只买你自个儿喜欢的。”
商清昼莞尔:“你年岁小,身上不宜装太多银钱,若遇着什么想买的钱不够,就先管你秦大哥借些,我回头还给他。”
“嗯!!”
听小书童喜滋滋地点头,像是心中已有打算了,商清昼于是笑问:“有什么想要的?”
望墨原想说给他家少爷买支新笔,再裁些好纸,但听商清昼那般说,他便没提。
想了想说:“我想买个皮刀袋子!”
商清昼好奇之余微微讶异:“皮刀袋子?”
“那日在那什么兵马司,给我药的大人可威风!他给的药也好,少爷你瞧你吃了多管事。”
望墨犹记得那威风凛凛的兵马司与威风凛凛的官兵,大眼睛里满是艳羡。
“少爷不是总教我,人家给个甜桃,咱得还人家个李子,我们不能不知恩图报。”
“不是甜桃,是……”
商清昼好笑纠正他,“算了,今儿就先将功课放放,踏实去玩。”
望墨不好意思地挠头:“哎。”
商清昼道了声“不过”,恍然:“还好你提醒了我。”
思忖一瞬,商清昼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一叠七八页张信笺。
望墨:“咦?少爷这不是你昨儿写的么?”
“嗯。”
商清昼给他叠好装到荷包里。
“若论皮具,没人比你秦大哥懂得更多,待会儿我嘱咐他,叫他带你去好的皮坊子,你若要去兵马司,就将这个也一道带给人家,算是我对那药的一份谢。”
望墨歪头好奇地看着商清昼的动作:“少爷,这是什么。”
商清昼站起身,“既为兵者,又有仁心,必有一番疆场立功的豪情壮志,我无以为赠,只盼此——”
他拍拍望墨的小荷包,语气深远,“能助他成就一份帅才之韬略,建功之时运。”
……
“平阗鹘战术整饬议?”
谢兀立在东宫北院外的槐树下,打开左护军送来的信笺。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后当即脸色一变,眼里霎时精光烁烁:“嘿?!”
他“啪!”一巴掌拍在腰上,大喝一声“好”,顿时惊飞了落在树上的鸽子。
咕咕。
一群油光水滑的铜翅白结队朝北院里飞去。
在左护军讶异的神色中谢兀原地转了一圈,接着沙包大的铁拳“咣当”捶上左护军的肩头。
“好小子!瞧不出你还是个大瓣蒜,啊?”
谢兀晃着手里的纸页,用眼珠子把自己这位老手下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笑骂道:“爷爷的,你有这能耐?还是你从哪儿寻摸来的高人给你献的功?”
左护军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少将军,您可甭埋汰我了。”
他自己也出乎意料。
方才兵马司守卫将这几张纸送来时左护军还觉着奇怪,但到底是沙场上点兵发号的虎将,他打眼一瞧就看出这纸上内容的门道。
于是不敢耽搁,忙策马送至东宫。
左护军从襟口掏出一把牛皮纫双股线的皮刀袋子——
“兵马司头门守卫送进来的,说是俩小娃娃跟他们哥哥,寻常猎户家打扮,管头门打听属下,属下今儿一早护送文国公家大公子出京办差,回来就没瞧见人了,估计又是哪家屡试不中的酸丁递来的投名状吧。”
他边说边好奇地朝纸上探头:“少将军,这议书写得当真不赖?”
“废哪门子话,老子瞧这也不是你个莽大虫写的。”
原本听左护军说是个“小娃娃”,谢兀心里还泛嘀咕,听罢后反而更纳闷,一瞪眼:“放屁!猎户?谁家猎户能有这一手,我封他当个前锋大将都是少的!”
他语气不容置喙:“管什么酸丁辣丁萝卜丁,你速回去打听清楚,务必把人找到!”
“是!”
说罢,谢兀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去瞧瞧王爷午膳用完了没,好容易没事了,久坐着可不成,请他出来消消食,就说我有好东西给——”
忽然想到太子对李夜白的禁足令,谢兀改口道:“罢了,我自个儿去。”
他露出个不甚良善的冷笑,眼眸寒光擦过。
“当初和阗鹘贼货那一战,王爷的计谋已经特么鬼得不能再……咳,已经妙绝,没想到啊——”
沙场渴血的英雄眯起一双狼似的眼睛,嗓音沉远:“他爷爷的,世上还能有比王爷更高一招的人,要当时能按此补阙完善,说不定……”
他感慨未完,刚才进去请人的小太监慌里慌张的跑回来,脸色煞白如金纸。
“不不不不好了!”
谢兀与左护军神情一肃。
小太监两股战战,豆大的汗随他跺脚砸落:“哎呦王爷他他,又又又又跑了!!!”
“什么?!!”
谢兀一把推开人闯入北院。
待他大步流星跨过芍药圃来到金砖玉刻的院墙边时,入眼的只剩墙下一簇簇枯枝芍药。
秋风都没刮地的枯萎花瓣,此刻凄凄惨惨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