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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河底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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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河底有眼」

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线依旧沉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河堤的东段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比第一章深夜的石头断裂声更沉闷、更绝望,像是大地被生生撕裂,混着暴雨的呼啸,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沈清站在决口对岸的高地上,浑身湿透的蓑衣紧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她亲眼看着浑浊的河水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疯马,冲破那层早已脆弱不堪的堤面,奔涌而出,裹挟着泥沙和枯枝,朝着下游的沈家湾和柳河村席卷而去,所过之处,低矮的房屋被瞬间冲垮,发出刺耳的坍塌声。

她的判断没错,却还是晚了。不是她预估的“最多撑一天”,是只撑了六个小时。但万幸的是,堂兄沈文远信了她的话,提前两刻钟偷偷敲响了村头的示警铜锣,那沉闷的铜锣声穿透了雨夜,惊醒了沉睡的村民。下游两个村子的大半人口,在洪水到来之前得以撤离,死伤远少于预期。可即便如此,仍有十七人失踪,其中就包括沈文远——有人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柳河村的村口,正背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往高处跑,却被突如其来的洪峰卷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清站在高地上,墨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片奔腾的洪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没有哭,眼眶也没有泛红,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闷得发慌。她是对的,她救了几百人,可代价,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果她昨夜能再坚持一下,再去劝沈大福一次;如果沈文远能再早一刻敲响铜锣,或许,那十七个人,就不会失踪,沈文远,也不会被洪水卷走。指尖的震动还残留着,那是地脉的脉动,也是沈文远最后敲响铜锣的余音,沉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铜簪。

天蒙蒙亮时,暴雨渐渐停歇,县令王博文前往湖州府述职未归,由县丞临时主持救灾事宜。大批民夫被紧急调集到河堤决口处,扛着石头、背着沙袋,在泥泞中穿梭,喊号子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却又带着一丝有序的忙碌。沈清没有丝毫犹豫,脱下沉重的蓑衣,加入了救灾的队伍。她和其他民夫不一样,别人都在拼命搬石头、堵缺口,她却每隔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将头上的铜簪拔出,缓缓插入泥泞的地面,指尖贴在铜簪顶端,闭眼凝神片刻,再起身继续往前走,神色专注而沉稳。

没过多久,就有民夫认出了她,脸上露出厌恶和警惕的神色,低声议论起来:“那不是脉煞吗?她怎么来了?”“就是她,昨天半夜说河堤要决口,现在真决口了,说不定就是她招过来的灾!”“快把她赶走,别让她再在这里添乱!”有人说着,就放下手中的石头,朝着沈清走过来,想要将她推走。就在这时,县丞带着几个随从巡查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昨夜听说了沈清示警的事,如今河堤真的决口,沈清的判断被彻底验证,他虽仍有疑虑,却也明白此刻正是用人之际,犹豫片刻后,开口道:“让她留下,若是敢添乱,再处置不迟。”

众人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抗县丞的命令,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继续埋头救灾。沈清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泥泞中穿梭。铜簪插入泥土的瞬间,一股细微的震动顺着指尖传来,比昨夜的狂躁平缓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清晰的流向。她渐渐发现,洪水退去后的地面下,有一股水流的方向十分怪异,它不随河水的流向而动,反而朝着河堤的方向汇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地下牵引着它。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这是一条暗河,一条从西南方向延伸过来的暗河——那个方向,正是村外十里处的碧澜眼。

沈清的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她终于明白了,河堤决口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暴雨,暴雨只是一个诱因。这条暗河长期在地下侵蚀堤基,日复一日,将坚实的泥土掏空,才让河堤变得脆弱不堪,最终在暴雨的冲击下,彻底崩塌。她缓缓拔出铜簪,指尖还残留着暗河水流的震动感,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泥泞的地面上,一笔一笔,画出了暗河的走向,线条流畅而精准,从西南方向的碧澜眼,一直延伸到河堤的决口处,像一条潜伏在地下的蛇,无声无息,却极具破坏力。

沈清站起身,朝着县丞所在的方向走去。此时的县丞正站在决口旁,眉头紧锁,看着眼前奔腾的洪水,神色焦虑不已。“县丞大人,”沈清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传到县丞耳中,“河堤决口的根源,不是洪水冲击,是地下有一条暗河。”县丞转过身,看向沈清,眼中满是疑惑和不信:“暗河?你怎么知道有暗河?仅凭你那点奇怪的直觉?”周围的民夫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嘲讽,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沈清没有解释自己的感知,也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自己用树枝画出的线条,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凸起的小土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在那里挖下去,三尺之内,必定能碰到地下水。”县丞将信将疑,他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即下令,让两个民夫带着工具,前往那个小土包处挖掘。周围的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围了过来,想要看看沈清说的是不是真的。

两个民夫挥着锄头,在小土包上奋力挖掘,泥土被一锄头一锄头刨开,溅起满身泥泞。时间一点点过去,当锄头挖到三尺深时,只听“哗啦”一声,一股清澈的地下水突然从泥土中涌出,顺着挖好的土坑流淌出来,瞬间就积了浅浅的一坑。全场瞬间陷入沉默,刚才还在议论、嘲讽的民夫,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清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县丞也愣住了,他走上前,看着那坑涌出的地下水,又看了看沈清画在地上的线条,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说,该怎么办?”县丞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沈清没有丝毫得意,只是指着地上的线条,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堵住决口没用,治标不治本。必须先‘通脉’——找到暗河的源头断裂点,开凿一条引流渠,将暗河水导向安全的方向,再加固堤基,这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通脉?”县丞皱起眉头,他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什么是通脉?”沈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是地脉的脉动传递给她的答案:“就是疏导地下的水流,让它不再侵蚀堤基。”

县丞虽仍有疑虑,但此刻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按照沈清的方案行事。沈清主动承担起指挥的责任,她拿着铜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停下来探测,确认暗河的走向和断裂点的位置,然后指挥民夫按照她的指示,开凿引流渠、加固堤基。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她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孤女,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水利工匠。长时间握着铜簪,她的指尖被磨得发红,甚至磨破了皮,泥泞的泥土粘在伤口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地脉脉动上。

施工进行到一半,沈清在暗河断裂点附近探测时,铜簪传来的震动变得异常,不再是水流的平缓震动,而是一种坚硬的、带着纹路的触感。她心中一动,蹲下身,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泥泞,一块长方形的石板渐渐显露出来。石板通体呈青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被泥土覆盖着,显得有些陈旧,却依旧能看出纹路的规整。沈清将石板轻轻翻过来,石板上刻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古文字,笔画繁复,晦涩难懂,唯有两个字,清晰可辨——脉源。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清的脑海中炸开,她的手指猛地僵住,瞳孔微微震颤,心脏狂跳不止。脉源——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这种感知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字。十六年来,她被人视为“脉煞”,被人厌恶、被人排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知到脚下的地脉,不知道这种能力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来就带着这种“不祥”的天赋。而现在,这块石板上的两个字,给了她一个答案的开端,也让她心中的困惑,变得更加深沉。她快速用泥土将石板覆盖好,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将石板抱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指尖紧紧贴着石板上的纹路,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按照沈清的“通脉”方案,民夫们在暗河断裂点处开凿出了一条宽阔的引流渠,将暗河水成功导向了远离河堤的低洼地带,随后又用石块和泥土,加固了决口处的堤基,将那道被冲垮的缺口,彻底修补完好。就在工程完成的当天下午,天空再次下起了大雨,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新加固的堤段。然而,这一次,河堤稳稳地矗立在那里,没有出现丝毫松动,引流渠中的水流平稳流淌,暗河的脉动也变得平缓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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