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府学三月」
从三月底踏入湖州府学,到七月中旬蝉鸣聒噪,沈清以“沈明溪”的身份,在府学里整整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于她而言,是褪去“脉煞”污名、淬炼能力的时光,更是在伪装中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时光。
她住在府学角落一间偏僻的偏房里,房间狭小,墙壁斑驳,却胜在安静。每天天不亮,天刚泛起鱼肚白,沈清便已起身,褪去身上的长衫,换上轻便的短打,走到府学后山的空地上。不是她格外勤奋,而是府学白日里太过嘈杂——几十上百个学生在庭院里奔走、在教室里诵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下的脉源脉动支离破碎,像一锅被搅乱的粥,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感知。只有这清晨的后山,人迹罕至,脚下的脉动才会变得清晰,她才能静下心来,“听”那些藏在地下的脉络,梳理自己的感知。
府学的课业,远比沈清想象中简单。那些被学子们奉为圭臬的“地理堪舆”教材,那些晦涩的水利理论,在她看来,不过是对地下脉源走向的粗浅描述。她不需要死记硬背,不需要反复推演,只要指尖轻轻触碰到地面,就能感知到地下水流的走向、脉源的强弱,教材上的内容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验证”,验证她感知到的规律,是否与书本上的记载一致。
四月初,府学举行入学考核,主考官是府学的教谕,也是苏婉的父亲苏先生。考核题目涵盖水利、地理、堪舆等诸多方面,难度不小,不少学子皱着眉苦思冥想,唯有沈清,提笔便写,字迹工整,思路清晰。考核最后,有一道附加题,要求指出教材中关于地下水脉走向的一处错误,几乎所有学子都束手无策,唯有沈清,提笔在卷末写下了自己的见解,不仅指出了错误,还详细标注了地下脉源的实际走向,甚至画出了简单的图谱。
主考官拿着她的卷子,愣了半晌,走到沈清面前,指着卷末的标注,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确定?这可是前朝传下来的教材,历来无人质疑过此处。”沈清垂眸,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得意:“确定。我亲自去看过,地下那段脉源的走向,与书上画的不符,我验证过,此处确实有误。”说着,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笔,勾勒出脉源的真实走向,精准而流畅。主考官沉默了,盯着那几笔线条,又看了看沈清,眼神里满是震撼——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有如此独到的见解。
入学之后,沈清更是成了府学里的“异类”。她从不参与学子们的闲谈打闹,总是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要么低头看书,要么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感知脚下的脉动。可即便她刻意低调,也终究藏不住锋芒。每次先生提问,关于地理堪舆、关于水利工程,只要沈清开口,必定能一语中的,甚至能补充先生未讲到的细节,那些晦涩的理论,经她结合自己的感知一解释,竟变得通俗易懂。
“那个沈明溪,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他没读过多少书,可论地理堪舆,先生都要让他三分。”“长得倒是清秀,就是太冷淡了,从不和我们说话。”私下里,学子们常常议论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沈清对此毫不在意,她穿着那套半旧的男装,束起发髻,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喉咙常常发紧、发痒,却始终不敢松懈——她知道,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府学的教室闷热嘈杂,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间都是汗味和墨香,脚下的脉动被无数双脚踩踏,变得杂乱无章,每一次感知,都要耗费她不少心神。
白日里,她是府学的学子,是天赋异禀的“沈明溪”;到了夜晚,她便成了那个执着于脉源秘密的探寻者。苏婉每晚都会准时来她的偏房,带来父亲留下的旧书和手抄笔记,两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探讨那些关于脉源、关于地脉的秘密。苏婉的父亲曾是祭祀院的脉师,虽被逐出,却留下了不少关于脉术的典籍,只是大多晦涩难懂,唯有苏婉,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下了不少内容。
“你在地上画的这些曲线,”苏婉指着沈清画的脉源走向图,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我在父亲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标记,这是‘源’,脉源的起始点,也是地下水流汇聚的地方。”说着,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眼’,脉源能量最集中的节点,也是地脉最活跃的地方。”沈清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感知到的脉动,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那些让她困惑的气流走向,都有对应的名称和规律。
“我父亲留下了一套‘脉源图谱编码法’,”苏婉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用这些简单的符号,就能记录脉源的位置、强度和走向变化,比你现在这样画图,更精准,也更隐蔽。”沈清看着那些符号,眼睛亮了起来——她终于有了一种方式,能将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清晰、安全地记录下来,不用再担心被人发现异常。
从那天起,每晚的偏房里,都能看到两人的身影。沈清把白天感知到的脉源变化,用苏婉教的编码符号记录下来,苏婉则根据典籍,帮她修正偏差,补充理论知识。沈清的指尖常常被笔墨磨得发红,苏婉便帮她找来布条,细心地缠好;苏婉记不住复杂的脉源走向,沈清便带着她到后山,让她感受脚下的脉动,帮她对应典籍上的记载。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亲昵的称呼,只有纯粹的学术探讨,像是两块契合的拼图,各自弥补着对方的不足,一点点拼凑出脉源的真相。沈清终于明白,自己的感知不是“怪物”的天赋,而是一种可以被解释、被记录的能力。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湖州府的水利工程逐渐步入正轨,王博文想起沈清的本事,又感念她在修复河堤时的贡献,便向朝廷举荐,任命沈清为清河县水利主簿,正九品官职,专门负责清河县的水利事宜,督办脉源疏导、河堤加固等事务。
任命仪式很简单,却很正式。王博文亲自到场,将印信和文书交到沈清手中,语气带着赏识:“沈主簿,清河县的水患问题,就拜托你了。你放心,本府会全力支持你。”沈清躬身接过文书和印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印信,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升职的喜悦,也没有志得意满,只是平静地回应:“下官定不辱使命。”
周围的学子和官员,看着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今竟成了正九品主簿,眼神里满是敬佩和羡慕。唯有沈清自己知道,这份官职,是她用能力换来的,更是她的“保护色”——有了这个身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研究脉源,才能避开“脉煞”的污名,才能在体制内,找到更多关于脉源的真相。只是她也清楚,这份身份,既是机遇,也是枷锁,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