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不再多做停留,脚步匆匆朝国公府大门而去。
门外的骏马等候多时,陆衡从小厮手里接过鞭子,翻身上马,挥鞭朝舅舅汪都督宅邸奔去。
风雪愈大,街道上空寂无人,只有一人一马,飞腾的衣袍穿梭在京城街道里。
汪宅正厅,灯火隐隐从里面透出。
陆衡大跨步入内,见汪都督和丁千户都在,各朝两人作了一揖,问:“嫣然回来了吗?”
室内持续死寂。
陆衡脸色一沉,攥拳喝骂,“这畜生……”
他急忙上前对汪都督道:“陆嵩犯下大错,让表妹遭此横祸,此事我陆家——”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了,”汪都督声音冷酷,“我晾陆嵩不敢苛待嫣然,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人。”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待我找到女儿,非把陆嵩这厮剥皮抽筋,方解我心头之恨。”
陆衡见他脸色青白,知道是气急了,点头附和道:“届时舅舅想如何,陆家都不会干涉。”
汪都督拿眼扫了眼,没吭声,过了会,忽又问他,“听说陆嵩开条件要你的爵位?”
陆衡诧异地看了眼丁千户,对方摸一把短髭,尴尬一笑。
陆衡颔首,“是。”
汪都督道:“爵位是你母亲的命根子,断不可轻易许给陆嵩,便是那林姑娘——”他声音硬了些,“也只是个女人,天底下女人何其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刹那间,陆衡望着汪都督的脸色变白。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房门被推开,浑身是雪的嫣然赫然出现在几人视野。
“阿爹——”
委屈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内室,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嫣然扑进汪都督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汪都督拂掉她发丝上的雪,温柔问:“乖女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陆嵩绑了张大夫,想借小玉之死要挟李家退婚,我们本来商量好好的,可他利欲熏心,竟将我也一起绑了,大概良心发现,刚才又回去把我放了回来。”
陆衡冷笑,“他可没有良心发现。”
嫣然蹙起眉。
陆衡不说话。
汪都督解释道:“他盯着你表哥的爵位呢。”
嫣然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脑门,大惊道:“原来这样,我说他怎会如此奇怪,原来把我们都算计上了。表哥,”她伸手扯住陆衡的衣袖,摇晃着道:“你千万不能答应。”
陆衡深吸了口气,须臾问她,“你还记得自己被关在哪儿?”
嫣然摇了摇头,“我是被蒙着眼送回来的,便是关的地方,也记不清了。”
“行吧,”陆衡站起身,抖动几下衣裳,“我还是出外再找找人。”
说罢,抬脚欲走。
汪都督忙叫住他,“外头下着大雪,天又冷又黑,你去哪找人?还是先休息一晚,明日我派人跟你一起寻人。”
嫣然也跟着劝,“爹爹说得对,人又不会跑。便是林姻知道,也定不会让你这时候外出,多危险哪。”
提到林姻,陆衡绷紧的脸庞柔和了几分,但紧接着,是一阵更落寞的神色在脸上化开,他注视着嫣然,嗓音变得沙哑,“可是,我不想等了。”
“唉,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一直沉默的丁千户开口说话,“陆公子,你现在出去是要冻成冰棍吗?听大家一句劝,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说。何况,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这话说得在理。”汪都督不由分说,拉住陆衡往后厢房走去,边走边问,“就这么喜欢那姑娘?怎么我之前问你,你还扭扭捏捏不肯承认,现在这样子,看样子早深陷情海了。”
几句话把陆衡调侃得红了面皮。
“舅舅,您还是这么不正经。”
汪都督哈哈大笑,可几息后,又重重叹了口气,神情带着悲悯。
陆衡有些疑惑,喊了声,“舅舅,你怎么了?”
汪都督哑声道:“我想到了你母亲。”
陆衡第一反应是亲生母亲,可下一瞬,汪都督脱口而出的是他自己的妹妹。
他妹妹,是他的嫡母。
陆衡松一口气。
汪都督陷入回忆,道:“你母亲年轻时,性子桀骜,看人眼光高,京中不大有男子能入她的眼,除了那个人。”
陆衡知道是他的三叔,现任陆国公。
“她很喜欢他,两人经常去郊外骑马狩猎,出双入对,感情愈发深厚。你外祖父也很喜欢那个人,当时都准备好了嫁妆,可谁知后来家中惹祸,遭了大难,也因此,你母亲不得不另嫁他人。”
他喉咙带着哽咽,“都是命运弄人,衡哥儿,你母亲很苦,有些事你莫要责怪她。”
陆衡猛然止住脚步。
房间到了。
他看向自己舅舅,见他眼中竟闪着泪光,顿时心内也生出几分悲怆之感,“舅舅说的话,我记住了。”
汪都督别开脸,擦一把眼泪,才转头过来继续道:“希望你记住自己这句话。你母亲这些年在国公府,守着的只有两样东西,你和爵位——”
他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陆衡紧紧攥住拳头。
*
同一时间,城里一处不起眼的破旧房子里,陆嵩推开了房门,见到绑在椅子上的张大夫。
张大夫也仰起头看他,眼里尽显疲态,“你,你究竟要做什么?”声音里满是惊恐。
陆嵩缓缓走近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一本正经道:“我要杀了你。”
对面之人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犹如死人。
这似乎逗乐了陆嵩,他哈哈大笑,可接着收住笑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如今可是个宝,我爱都来不及呢!”
他像看金子一般看着张大夫,眼里闪着欲望的光,那道光里以前只有爵位,现在则多了个女人。
今天,他放跑了她,以后他相信——她只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