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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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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纸随山风飘起,暮天摇落数声鸦鸣,掠过乌压压松林。

成之染怔怔地望了许久,徐崇朝握紧了她的手:“麒麟若是还活着,也不愿看到你与皇帝走到如今这地步。”

成之染不由得苦笑出声,那个桃花一样明艳的少年从眼前晃过,唇角似乎要翘起,可望着她的目光盛满了悲伤。她忽地哽咽:“岂是我要与桃符至于今日……”

徐崇朝望着石碑前亮晶晶的胶牙饧,叹息道:“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公府郎君了。”他指向碑底新冒的野菊,道:“总有些东西,剪除不尽的。”

野菊开着柔弱的白花,微微在风中晃动。成之染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道:“为人君父,自当做臣子楷模。当初袁皇后问我他是怎样的人物,我说他‘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如今才知道却是看走了眼。”

“何至于此?”徐崇朝扳过她双肩,道,“或许他只是骤登大位,做了天下第一人,不惯于管束罢了。”

仿佛极远处传来横笛短箫,清音惊散了松间寒鸦。成之染垂下眼眸,道:“桃符心里怨我管束他,可他不知想一想,我若不管束,他如何守得住江山?”

冷不丁一阵风起,纸灰扑簌簌落满锦盒,沾染了素服的褶皱。徐崇朝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纸灰,道:“皇帝与你都是为了江山。多少将士拿命换来的太平,当真要毁在同室操戈?”

“我并无此意,”成之染眸光微动,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底座,倏忽想起了乾宁十三年长安的雪。

她望着金陵方向苍茫的落日余晖,低声叹息道:“回去罢,改日……改日我再去正福殿。”

徐崇朝心中一动,见她的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落下,斑驳纹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成之染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盆,盯着火舌将一切吞噬。灼热的火苗晃成虚影,恍惚是成襄远十几岁披甲出征时,青天下稚嫩又明秀的面庞。

徐崇朝扶她起身,细碎脚步被满园荒芜吞没。

“麒麟若在,定要怪我优柔。”成之染驻足回望,孤零零的碑石巍然矗立,以沉默回答一切。

三郎素来是个温柔的人。徐崇朝暗想,不觉摇头道:“他会劝阿姊勿悲,皇帝聪慧,必是明君……”

两人低语在风中消散。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神道尽头石像生笼上一缕青纱雾。

他们此行轻车简从,只扮作寻常人家,远处油壁车幔幕垂垂,驾辕的青骢不耐地打了个响鼻,颈上铜铃发出断续轻响。

成之染却不急着登车。她已许久不曾走在官道上,置身于郊野之中,望不见巍峨宫阙投下的阴影,满眼是荒芜的斜阳草树,朝堂纷扰仿佛能在此刻短暂远去。

远处冷不丁响起阵阵马蹄声,徐崇朝警觉地按剑转身,却见山道拐角转出一群人,你追我赶地纵马在官道飞奔。

成之染被他轻轻扯向道旁,十余骑戎装少年卷着浩荡尘烟,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仆从,呼啦啦从她眼前掠过。

为首那少年从马上投来一瞥,皮弁被风掀起时,那一道目光如星子般闪亮。

成之染不由得一怔。

尘浪中裹挟着马匹和枯草的气息。待黄埃散尽,她微微蹙眉。

徐崇朝不由得唤了她一声。

太平长公主出入扈从如云,从来都是旁人避让她,今日却是头一遭吃了旁人的烟尘。他劝道:“登车罢。”

成之染“嗯”了一声,似乎仍有些心不在焉,刚迈出脚步,忽觉脚下异样,低头一看,素履正踩着枚羊脂玉佩。

她俯身将玉佩拾起,是一枚颇为素雅的菡萏模样。

耳畔马蹄声去而复返,清越嗓音穿透了暮色:“娘子留步!”

折返的少年勒马止步,□□良驹喷出的白汽扑在尘埃里,凝成细小的冰晶。他翻鞍下马,姿态利落得很,在寻常世家子弟却是少见。

“娘子可见到一枚玉佩?”

成之染将玉佩悬在残阳里,垂落的朱缨轻晃,系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她指尖一颤,打量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沈郎君,这玉是你的?”

“正是,正是,”那少年忙不迭点头,又有些意外:“娘子认得我?”

“不认得,”成之染将玉佩还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禁不住又道,“只是看到小郎君,却好似故人重逢。”

少年向她道了谢,握紧了手中玉佩,他突然抬头:“真的很像吗?”

听他这么说,成之染反倒意外。

“娘子许是见过我父亲罢?”见成之染不语,那少年似是黯然,“人人都说我与父亲长得像,可他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成之染眸光动了动,忽而被一股巨大的惶惑攫住心口。她听到自己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玄墨,”少年后退半步,锦靴碾碎了脚下枯叶,“娘子当真认得我?我父亲……”

“二郎——”

他的声音骤然被叫喊打断,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方才与他同行的一众少年纵马而来,高呼道:“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沈玄墨应了一声,众人便催着回城,时辰已经不早,再晚只怕要赶上宵禁。

沈玄墨将玉佩塞到怀中,忙着跟众人解释,冷不丁回头之时,却只见方才那二人远去的背影。

他难掩失落,翻身上马,又止不住回望。西风卷起背上的旗幡,翻飞旗面扑打在少年肩头。

他望见那娘子即将登车时,倏忽又抬眼向他投来一瞥,怀中的玉佩登时有些发烫。

成之染目光停留了一瞬。斜阳残照里,她恍惚见到许多年以前,那位故人也是这样逆光而立,身后是焚天的战火和残旗。

————

东府城月色苍茫,屋外梧桐叶在风中厮磨,沙沙轻响如细雨敲窗。

风从漏窗灌进来,卷着灯下的书页哗啦作响,成之染倏忽闻到淡淡的血腥。

案头铜镜里烛光晃动,她在幢幢灯影之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形,铁甲生出了锈迹和寒霜,缝隙中钻出灼灼的野菊。

“沈郎君……”她不觉怔然。

那人影拎着把长刀,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刃往下淌,落地却化作枯黄的桐叶。他忽然摘了兜鍪,露出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

成之染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她知道,那不会是沈星桥。

“阿姊……”有人在耳畔轻唤,稚嫩而清晰。

那长刀不知何时握在她手中,霎时间如同烙铁般滚烫,血肉模糊地黏着她的手,甩也甩不掉。成之染有些急了,却见那人的铠甲被烧得扭曲,熔成山陵官道旁那枚玉佩的形状。

“狸奴!狸奴!”一双手陡然将她抓住,晃动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掌心的长刀突然坠地,“当啷”一声锐响,随案头雁鱼灯爆出灯花。

成之染睁开眼时,窗外月光亮极了,窗棂将梧桐树影扭曲成锁链形状。她对上了徐崇朝的目光。

“可是噩梦了?”徐崇朝不无担忧。

难道是她睡着了?

成之染低头,案上百家谱纸页泛黄,散着陈年墨香。“玄墨”二字的蝇头小楷,比乾宁十三年的血渍更暗沉三分。

“果然是沈郎君之子。”她指尖抚过纸页,一时间百味杂陈。当年她跟随沈星桥习武时,年纪并不比这小郎君大。小窗外风势骤急,卷落的残叶拍在窗纱上,萧瑟得令人心惊。

徐崇朝拨亮了灯芯,道:“沈郎君性情沉稳,那位小郎君却是爱说话。”

“这样也好,总不会像他父亲那样,所有事都埋在心里,”成之染似是喟然,缓缓道,“倘若他知道将来会命丧我手,让他们父子分离,那时候还会不会再教我习武?”

“可是他不会未卜先知,你也无法改变以往之事,”徐崇朝劝道,“只能选择做眼下最正确的事。”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博山铜炉吐出袅袅烟丝,混着甜腻的香气在室内浮沉。

成之染目光落在案头银钵,钵中蜜饯上凝了一层糖霜。她隐约记得幼时这是稀罕物,成昭远最爱跟她抢。

“前几日尝过的蜜渍梅子,用的是梁州进贡的石蜜,”她唤来侍女,吩咐道,“取一坛,明日我送进宫去。”

侍女领命而去,徐崇朝问道:“皇帝也喜欢甜食?”

成之染似是一笑:“他幼时喜欢,如今大抵是不变的罢。”

徐崇朝见她眸光盈盈,如同蜜饯泛着的琥珀光泽,脸上是近来难得一见的悦色。他微微勾唇:“但愿他能知你心。”

侍女不多时捧着瓷罐进来,成之染打量那青釉素朴,又命人取来锦盒,竟是要亲自分装到漆盒里。

“早些歇息罢,”徐崇朝将她拦下,劝道,“难道要明早宫门一开便送去?”

成之染似是一笑,抚摸着锦盒的凤纹锁扣,烛光映出她眼角细纹:“他总该明白……”

夜幕里更漏深沉,混杂着檐下铁马低鸣,断断续续消散于秋风。

她不由得握紧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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