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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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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之染已有数月未曾见到苏裁锦。前往含章殿的宫道幽深而清寂,萧萧落叶扑在宫墙上,她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才走完。

此番造访皇后寝殿,她特意带了一双儿女同行。两人一路上东张西望指指点点,到了含章殿也不肯安稳,叽叽喳喳聒碎了殿中宁静。

日光稀薄,斜斜地穿过雕花槛窗,十二扇彩绘漆屏映着皇后身影。成洛宛大声读出漆屏上的文字,那上面写的是《女诫》。

苏裁锦斜倚隐囊,含笑望着她,孕腹撑得襦裙起伏如丘。青烟从案头博山铜炉腾起,混着陈艾清苦的香气,蜿蜒攀上殿中的梁柱。

成之染恍惚想起,当年袁皇后的显阳殿也是这气息。

“长公主可嗅出这香里添了新料?”苏裁锦手摇象牙柄团扇,双眸缓缓垂下,似乎遮蔽了往事,“圣上从东宫寻着些不知年岁的犀角粉,混在陈艾里,比龙涎更衬这冬寒。”

在成昭远之前,东宫已空置多年。年岁久远的前朝旧物,说不定还是魏王做太子时候留下来的。

成之染望着她的面容,对方恬淡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仿佛瓷盏中清亮的茶汤,轻轻荡开微不可察的波痕。

苏裁锦却有些出神,茶盏中嫩芽载沉载浮,恍若许多年前显阳殿外的桂雨。如今那百年桂树褪尽金粉,只余下萧瑟寒枝在风中呜咽。

成之染似乎笑了笑,道:“生儿育女,殊为不易。如今见殿下能得闲趣,我便放心了。”

苏裁锦指尖摩挲着扇柄的花纹,道:“太医说孩儿不喜喧哗,含章殿却是幽静,倒也相宜。”她抬眸看了徐长安一眼,道:“往后总会热闹些的罢。”

成之染问道:“太医可说了日子?”

“约莫在腊月前后。”苏裁锦唇角带笑,眸中浮起一丝希冀。

倘若这一胎是个皇子,依照高祖临终遗命,大梁的储君已定。

成之染微微颔首,瞥见案头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道:“殿下如今还在读书?”

苏裁锦伸手轻抚纸张边沿,解释道:“平日里只是抄些经文。”

成之染一时惘然,她记得魏王也是笃信佛道之事,于是道:“殿下心慈,是社稷之福。”

苏裁锦似乎红了脸:“不过是尽己所能,做些微末之事罢了。”她眸光顿了顿,道,“朝堂几多纷扰,不能为圣上分忧,只盼家宅和乐,诸事安稳顺遂。”

成之染沉默了一瞬,殿中清冷的香气越发浓郁。她叹道:“桃符能与殿下结为伉俪,是他的福分。”

“长公主……”苏裁锦长睫轻颤,半晌才说道,“长公主莫要拿我说笑了。”

成之染摇了摇头,拉了拉成洛宛的小手:“练儿带来的东西在哪儿?”

“在这呢!”成洛宛掀开怀里的绣囊,掏出个小小的虎头帽,献宝似的送到苏裁锦面前,道,“这是送给皇后殿下的礼物。”

苏裁锦笑着接过,打量着虎头帽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时间有些讶然:“这是练儿做的?”

成洛宛骄傲地点了点头,果不其然得到了皇后的夸赞。为了缝这个虎头帽,她可是没少花费心思。

苏裁锦摸了摸她的脑袋,眸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她抬头望着成之染:“承蒙长公主挂怀……”

“殿下与我,又何必客气?”成之染打断了她的话,日影在眉间投出一种难得的温柔神色,“殿下平平安安地诞下皇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北风从廊下掠过,带起数声铁马轻鸣。

苏裁锦说道:“也不怕长公主笑话,我昨夜梦到怀中孩儿拽着姑母的剑穗,对我说,将来要长公主教他持剑。”

成之染一时惘然,茶烟尚绿,斜照游丝,故人侧影依稀回望。她勾唇一笑:“许是我与这孩子的缘分,将来落地时,我要好好看看他。”

苏裁锦亦浅淡一笑,眉间忽而又凝成愁思:“还有一事,要劳烦长公主。”

“但说无妨。”

“我已许久不曾见到魏王和王妃,家中小妹也不知如今可好,长公主得闲,可否帮我问询?”苏裁锦压低了声音,言语间似有些迟疑。于她而言,父母至亲,反而是最大的忌讳。

成之染轻轻搂着徐长安,恍惚从苏裁锦眉眼间瞥见魏王的影子。她一生被囚在这座宫城里,数十里外的秣陵宫,却犹如天堑。

“定不负殿下所托。”成之染答道。

————

朔风衰柳,云淡长空,金陵又是难得的晴日。

东府门前青石阶上落满了银杏叶,成之染与徐崇朝登车之时,初升的日头尚未驱散氤氲寒气,呵出的白气与玄甲寒光交织成纱。

这一路数十里官道,出了南篱门渐渐冷清了。野塘里结了薄冰,冰面上支棱着残荷的枯梗在的,寒鸦“啊啊”地低飞而过,又掠过收割后的稻田,枯冷的叫声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听闻太平长公主大驾亲临,北中郎将柳元宝匆匆赶来,又惊又喜。他与宗寄罗驻守此地已有一年多,数月前喜得一子,那孩子百日之时,成之染还曾到柳府看望。可他没想到月余不见,对方又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成之染见到魏王时,也不免意外。昔日金尊玉贵的帝王,如今却手执竹帚清扫庭院。他一身苍青布袍,衣摆不知从何处沾了些灰土,那模样仿佛京门城里教书的布衣先生。

柳元宝赶忙解释道:“魏王平日喜欢做这些,我都拦不住……”

成之染微微颔首,刻意放轻了脚步。她望着庭中高大的罗汉松,低处枝叶间垂着一只只柏子香囊,大抵是魏王手作。

“经年不见,这松树又茂盛了许多。”成之染缓缓开口。

竹帚沙沙从青石板路划过,魏王并未抬头,道:“前几日霜重,砍了些枝桠当柴烧。”

他的嗓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些,话音刚落又咳嗽起来,锦帕一角从指缝漏出。成之染瞥见上面的凤纹已经斑驳,看得出有些陈旧了。

柳元宝支支吾吾地又想开口,成之染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他只好拉了拉徐崇朝的胳膊,低声道:“四时供奉从不曾短缺,都是魏王他自己……”

听得脚步声远去,魏王抬起了头,拄着竹帚打量成之染一番,道:“何以忧劳?”

成之染摸了摸脸颊,自嘲地笑笑:“让陛下见笑了。”

魏王不语,似是叹息。成之染上前将竹帚接过,却见他转身朝书斋走去。

她默默跟上,一路上幽寂无人,倒是一花一草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书斋里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尚未下完的棋局,一旁陶碗中盛着浑浊的黍酒。

成之染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陛下何必如此朴素?饮食用度若有所需,我等自当尽己所能。”

“这黍酒乃我亲手所酿,”魏王独坐于案前,看了她一眼,道,“如今幽居在此,方知山翁野趣。”

成之染欲言又止,黯然垂眸:“陛下……”

魏王似乎笑了笑,凝神执子,走了几步棋,才问道:“太平长公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成之染不由得微微握紧了手掌,这名号从对方口中说出,令她如鲠在喉。半晌,她说道:“琅邪公主原本要来看望陛下,只是她如今身子重了,不便走动,因此让我前来向陛下问安。”

魏王执棋的手微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已有身孕?”

成之染心头酸涩,后宫与此地,当真是音尘断绝。她颔首答道:“约莫腊月里就要临盆了。”

案旁菱花炭盆里迸出火星,映得魏王眼底微光闪烁。他喃喃:“好,好……”

成之染打量着对方平静的眉眼,道:“我父亲临终时曾说,苏氏之子,将立为储君。或许那时候,陛下也不必长居在此了。”

魏王不语,博山铜炉腾起袅袅烟气,在他的眉间萦绕不绝。

成之染朝徐崇朝示意,他上前进呈食盒,解开道:“这是琅邪公主嘱托带来的粔籹。”

“她还是喜欢这些,”魏王神情微动,轻轻捏碎了酥皮,道,“往后可不能贪嘴。”

这话是说给苏裁锦的,成之染暗暗记下,又道:“公主近来在抄经,她是个菩萨心肠,往后定会诸事顺遂。”

“抄经……”魏王顿了顿,道,“如今也像她母亲一般了。”

成之染为他添了盏新茶,问道:“皇后在此可还住得习惯?”

“此地可忘忧,”魏王盯着颤动的水波,缓缓道,“若能长留,亦是幸事。”

小窗外传来啁啾鸟鸣,屋中静默了一瞬。成之染思忖一番,道:“清河公主,已有十七岁了罢?”

她记得苏兰猗与成琇莹同日而生,成琇莹去岁便已出嫁了。

可是苏兰猗不仅是前朝公主,又背负着天命皇后的谶言,只怕没有人敢动这个心思。

魏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扫过面前的残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之染试探道:“往日我听说,淮南长公主次子有禁脔之称。”

魏王目光一顿,抬眸望着她:“谢氏殊为不易。”

“陛下,”成之染勾了勾唇,道,“倘是陛下心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王缓缓从座中起身,在窗畔梅瓶前驻足良久。梅瓶里插着三两枝金菊,是满室侘寂中难得的炫亮。

日色已有些暗淡,透过窗棂浸透了他的眉眼。他取出一截金菊枝,递给成之染,道:“若能为清河觅得良人,是我该谢你。”

成之染接过枝条,瞥见断口处一抹琥珀色凝脂,犹如伤口渗出的脓血。

天色已不早,随行而来的甲士几番叩门提醒,是时候离开此地。

魏王转身去添炭,不甚娴熟地用火筴拨弄炭灰,搅起了阵阵白烟,让他禁不住呛咳。

成之染正要上前相助,却见他摆了摆手,淡淡道:“请回罢。”

她还想再说什么,魏王只是低垂着眼眸,道:“告诉琅邪,不必挂念。”

斜阳在他侧颊点染了金粉,有那么一瞬,恰如当年初见时灼人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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