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连看都不看他，走到她身前，站定，“伸手。”

她吞了口唾沫，抿着唇，慢慢把掌心摊开。

“我都说不用你帮我写了。”

她噘着嘴，手被易玉衡抓着上药，这点小伤根本不足挂齿，更何况师父也没舍得对她下重手，“不写就罢了，最多也不过被罚跪顶水盆，我一人受罚，总好过被师父抓包，你也被打手板。”

易玉衡将她蜷起的掌心重新摊开，手指轻压，就听见她抽了口气。

“你我连枝同气，自是要同甘共苦的。”

她闻言，愣愣抬起眼眸，却撞进他那双温柔眉目。

她觉得心口发热，仿佛被他的视线烫到了一般，匆匆别过脸。

“我知道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心砰砰直撞，不知怎的，连声音都有些颤，“将来我扬名天下，绝不会忘记师兄。”

易玉衡沉默片刻，为她上药的动作也停了，松了手，笑道：“这话也是师叔教你的？一股江湖味。”

“好…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还请江儿不要忘记此刻的誓言。”

他说得又轻又缓，柔情中又显得颇为郑重，“若江儿未来当真名扬天下，记得让我好乘东风，庇护我，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处飘零，免我无枝可依。”

距离仙盟大会再开还有不到五年，她每天都铆足了劲地练剑，憋着一口气，非要一鸣惊人不可。

万越云下山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次回来，都没空看她练剑，二人比试对招过后，他休整一晚又要离开。

她自然是抓紧机会，严阵以待。

月色下，二人持剑对峙，她看准时机，没有丝毫犹豫，直奔他而去。

万越云知道她在练习上从不曾荒废，每次回来与她切磋，都能察觉到她剑术上精进许多，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应付，视线追着她的动作，接下她直劈而来的一剑。

短兵相接，即使二人手中都只拿着最为普通的木剑，仍旧打出了惊天动地的阵仗。

缠斗中，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吃力，可心中的那抹傲气让她不肯低头，手腕翻飞，接下万越云的剑招，心里眼里却一直留神着他的破绽。

只一瞬间，电光石火之间，她感觉世间万物都慢了下来，而在她眼前的，正是一条能直击他要害的剑路。

她敢肯定，十数年来上万次的挥剑劈砍，让她无比信任自己的身体。

若是刺出这一剑，师叔必败无疑。

她顿觉手中木剑重如千斤，攥紧了手，几乎都能听见剑柄被捏碎的细响，那剑路愈发清晰，可她不敢挥剑。

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强大到如此境地，她是一个无来处的孤女，打败师叔之后，她又能跟随谁，在何处栖身？

她看不到天地的边界，仿佛这茫茫无际的世间，又只剩下了她一人。

那机会稍纵即逝，她松了手，木剑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输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沙沙的粗糙的质感，“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仙盟大会近在眼前，接下来的日子，她破天荒的没有练剑，而是与易玉衡一起收拾起行囊。

二人在山门中享受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用脚丈量过这座山的每个角落，临行前，又下起雪来。

“江江儿，过来。”

她回身，看见凌青站在檐下，像儿时一般，朝她伸出了手。

师父的手又软又暖和，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捂得热了，又松开，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上的茧子厚重又粗粝，让人如何不心疼。

“这就要走了…真快。”

凌青说着，转头向屋内看去，屏风后，万越云正巧拿着剑现身，“我与你师叔托人锻了柄剑给你。将来身在江湖中，切记万事小心，三思而后行，多多听你师兄的话。”

她应下师父的嘱托，双手接过那柄剑，握住刀柄，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只见那宝剑通体雪白，剑身极薄，连落在其上的雪花都被斩成两瓣。

“哇！”

她忍不住赞叹，双指并起，抵在剑身，剑受到灵力感召，发出铮鸣。

剑阁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纹路与剑柄剑身相连，她看了只觉得欢喜，一刻都舍不得放开。

“此剑名为鸿渺，取的诗句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凌青见她如此喜欢，亦是觉得高兴。

万越云站在一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道：“既然要下山了，就趁现在给自己起个闯荡江湖的名号吧。”

她闻言，垂眸看向鸿渺剑上的镌刻，沉吟片刻后，在雪地上用剑锋写出了两个字。

江、渺。

江是她此身来处，渺是她将来依附。

若是人生在世，如雪泥鸿爪，那她也要凭着自己这股意气，在天地间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与易玉衡二人在雪中拜别山门，大雪纷纷，从山腰往下看去，眼前是数条向外延伸的，不见尽头的道路。

从前只能从师父师叔口中听到的江湖，如今摆在她面前，待她踏足。

她暗暗发誓，要做天下第一。

要凭她手中剑，让江渺二字威震九州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