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的轮胎,毫不留情地碾过了他的左手——
那只弹钢琴的手,那只让他成为父母骄傲的手。
许徐在跑向那个为他感到骄傲的妈妈,货车在跑向奔波的生活。
一红一绿间,命运的齿轮彻底偏转。
许徐的命运被改变了。
那天之后,他的左手上留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疤,却足以让他再也弹不了钢琴。
他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妈妈坐在床边抱着他哭,哭声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 “阿慢,对不起”,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可他却分不清,妈妈的眼泪,是心疼他血肉模糊的手,还是心疼她再也不能拿 “钢琴天才儿子” 去炫耀,心疼她失去了唯一能在亲友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
他再也无法成为她心中的骄傲。
那天。
妈妈失去了唯一可以炫耀儿子的资本。
许徐失去了他的钢琴,失去了他的梦想。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成了父母心中的难堪。
许徐的妈妈是高校教授,爸爸是高校的科研骨干,两人在同一所大学任职,还是同事。
他们常年泡在实验室、忙着申请项目、带研究生、跑学术会议,作息不规律,连周末都可能在加班,根本没时间顾及家里,所以小时候的许徐才会被扔给奶奶照顾。
爸妈从来都是人群中的天之骄子,是旁人艳羡的学术伉俪,提起来就是人人称赞的璧人。
对他们来说,接受儿子的平庸,从万众瞩目的钢琴天才,变成了一个慢吞吞、连正常工作都可能做不好的普通人,成了他们光鲜人生里,一道不愿提及的疤痕。
接受他从天才沦为普通人,是很难面对,也很难真正打心底接受的课题。
他知道父母对他失望,即便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车祸后没多久,奶奶也离世了。
奶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奶奶的离开,像一根长长的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远离父母,很久才打一次电话,很长时间才回一次家。
他怕看到父母眼底的遗憾和叹息,更不想再给他们增添任何一丝失望。
妈妈的劝说像潮水一样涌来,许徐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力的话,声音软得像棉花,满是自卑:“我...... 太慢了,做不好的。”
妈妈以为他松了口,连忙接着劝说,语气软了几分:“这些工作并不难,不需要多快的速度,只需要些时间适应就能学会,你去那所学校工作,妈妈也可以经常看到你,互相有个照应。”
许徐松开绞着衣角的手,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像只无措的小兔子,既无助又彷徨,他飞快垂下眼眸,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自我否定:“可我...... 会给你丢人的,同事们要是知道...... 你儿子这么没用,会......笑话你的。”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儿子眼底的惶恐和自卑,那些 “你可以试试,别这么没出息” 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的敏感,可对他的期待,终究没能变成包容。
顾时凛循着林森发来的地址赶到许徐父母家时,就看到许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晚霞出神。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绚烂得让人鼻酸,许徐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看得顾时凛心口一紧。
许徐望着晚霞,鼻尖阵阵发酸——
那天,也是这样美的夕阳,像颗完美的咸蛋黄,晚霞漫了半边天,他跟他的梦想永远说了再见。
“许徐?”
顾时凛的声音传来,把他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许徐疑惑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以为是幻觉,眼睛微微睁大,满是茫然。
直到顾时凛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身形挺拔,站在他的面前,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安心和温柔,问他:“怎么回家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了你很久。” 许徐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顾时凛真的来了。
“你..... 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 许徐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从没想过顾时凛会找到这里,这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多待的地方。
这个人,好像总能在他无措时出现,又仿佛什么事都能办到。
顾时凛没来得及回答,许徐的妈妈就从家里出来了,看到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有一瞬间的疑惑,她转头看了许徐一眼,等着他解释。
许徐耳尖微微泛红,带着点局促,慢吞吞的介绍:“妈..... 这是我的...... 朋友,顾时凛。”
“阿姨您好,我是许徐的朋友,顾时凛。” 顾时凛双手递上名片,姿态谦和,没有半分总裁的倨傲,语气恭敬。
许徐妈妈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愣了愣,随即想起自己要回学校处理急事,有些着急的说:“我有点急事要回学校,你们自己聊,好好玩。” 说完,她边穿外套边走向车库,车子很快扬长而去。
顾时凛看着许徐此刻落寞的眼神,他是个敏锐的人,有极强的观察力,仅仅这片刻的相处,便看了出来,许徐跟父母的关系,大概并不亲近。
他能察觉到许徐身上的低落和无措,也能猜到,多半是和父母起了争执。
顾时凛看许徐一直盯着那辆远去的车,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许徐回头,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哦......我回来的......太着急了,忘记跟你......说一声了。”
顾时凛没再追问,他轻轻拉过许徐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语气放得极软,像在哄人:“既然来了,我听说附近有家老字号糖水铺,味道很好,带你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