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僵了僵,缓缓转过身,在床边坐下。他印象里的纪屿欢明媚张扬、伶牙俐齿,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脆弱无助的样子。
他替纪屿欢盖好被子,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忧心道:“真的不用去医院?”
“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就算去医院也没用,无非是用抑制……咳咳……咳!这是老毛病了,你不用担心我。”
他咳嗽的样子仿佛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安达听着心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会发烧呢?”
纪屿欢嘴角勾出了一抹苍白的笑意,“哥,你别问了。是一种罕见病,说了你也不知道。你放心,这种病治不好也死不了,所以不用治,花不了你的钱。”
“胡说什么!都病成这样了,你可闭嘴吧!”安达又气又急,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体温计和退烧药,又拧了湿毛巾覆盖在纪屿欢的额头上。
“咳咳,咳!”纪屿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安达急忙将他扶起来一些,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
纪屿欢的咳嗽渐渐平息,脱力般靠在他肩上。
他的呼吸逐渐平复,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道:“哥,我明天就搬走。”
这句话来得突然,安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问道:“你说什么……”
纪屿欢的语气加重了些,神色冷淡:“我不适合待在这里,明天就搬走。”
安达又惊又气,“你、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是嫌我没照顾好你,还是嫌我太抠门?纪屿欢,不带这样的吧,虽然我没什么钱,可是也从来没有短了你的。你要吃什么穿什么,哪次没有满足你?就因为那一万块钱,你就不肯跟我过了?!”
纪屿欢看着他,神色晃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悲哀,他垂下头,笑了笑,“不是的。哥,你……是一个好人。”
这是什么意思?是给他发好人卡来了?!
安达手足无措道:“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难道是因为你的病?你怕我嫌弃你?我一点也不嫌弃,真的!谁三天两头没个头疼脑热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会照顾你的啊……”
安达越说越觉得心酸。
纪屿欢垂眼,只是摇头,“哥,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给我说个清楚。”
纪屿欢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一万块钱,就当是我问你借的,等以后我有钱了就还给你。”
安达愣住了,心里逐渐凉了下来。
当初第一次见纪屿欢的时候,他觉得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相处下来,又觉得家里多这么一个人的感觉也挺好的,有人会夸赞他做的饭菜,晚上和他躺在同一个被窝里,说一些体己的话。说到底,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家庭吗?
结果,就因为钱的事情吵了几句,纪屿欢就受不了了,不肯跟他过了,这换谁能受得了?
“谁他妈要你还钱,”安达鼻子发酸,“说白了你不就是嫌我穷酸吗?我穷是穷,可我也不小气,我把密码告诉你,就是把你当家人,结果你说走就走,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旅馆吗?”
纪屿欢的眸光晃动了一下。
安达颓然地垮下肩膀,抹了把脸,“算了,就当我傻,你把病养好就走吧。”
他说完这番话,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想起身潇洒离去,结果站起到一半,却被一股力拽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安达顿时恼羞成怒,“你还抓着我干什么呢!”
他回过头,却在看见眼前景象的瞬间,心脏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拍。
纪屿欢双眼通红地望着他,好像哭了,纤长的睫毛下泪光晃动。
“哥。”他轻声叫道。
安达最见不得别人哭,看见纪屿欢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早就心疼得不行,可还是嘴硬道:“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要走的,你哭得再凶也赖不到我的头上。”
“哥,”纪屿欢的眸子中泪光晃动,“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他垂下眼,露出一抹苦笑,“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就只能永远都这样下去了。搞不好哪一天,就不声不响地死了。”
安达急忙阻止他:“你说什么呢?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纪屿欢摇摇头,语调苦涩:“我是个音乐的亡灵,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到。我被困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一切都是空茫茫的,能感受到的只有时间:过去、现在,还有不知道多久才会来临的未来。所以,我不停地挥霍着时间,拼尽全力地呐喊,可是我只是想抓住它罢了。”
不管付出了多少,所有事情都只会走向毁灭。他只能凝望着不可抵达之物,徒劳地追寻罢了。
他望着安达,声调带着些许颤意:“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