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感通感对不死者和逆死者造成的心灵冲击,完全无碍于有死者。
对有死者而言,他们只觉得昨夜子时世界吵闹了片刻,可终究仅有片刻时间,后来,便是长久的寂静。
清晨,等有死者慢慢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世界依旧是安静的,只有自然的声音,风声和鸟鸣如旧。
“原来这就是那劳什子狂欢节,这狂欢节怎么不狂欢,反倒这么安安静静的?”
有死者心中诧异,可也没有对照物好参考,他们也不知道不死者的狂欢节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有死者对五感通感一无所知,如往常一样,他们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有死者没有通达的五感,可感知的一切有限,他们的世界安静,可若思念有声,想必他们的世界同样也震耳欲聋。
自不死世界暴露在他们面前之后,有死者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失去亲人、爱人、朋友……
有因“成为不死者”的口号而死在渡海路途上的人。
有因成为神明果实原材料而死去的人。
有在“不死者之战”中被波及而死去的人。
也有无缘无故就不知下落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有在“有死者保护”政策之前,被不死者一时兴起而随意杀死的人。
太多太多。
每一段过去背后,都牵涉到一条真正的人命。
每一个活下来又没有疯掉的有死者,都记得那些人曾来过这个世界。
有一小部分有死者,自发地组织到一起,说道:“不死者要去过他们的狂欢节就过去吧,咱啊,过祭祀节。”
对亡者的思念,早已盘旋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中,深夜的痛哭是思念,片刻的恍惚是思念,空落落的心是思念,美味的食物是思念,受委屈时是思念,每一个“要是他/她还在就好了”的感慨,都是一场思念。
于是,祭祀节席卷了整个有死者世界。
香烟缭绕,供品桌上越摆越满当,这家祭拜完毕,那家又摆上新的供品,六畜、五谷、玉帛应有尽有,祭坛里火光冲天,烟灰和纸屑在火焰中呼啸,如同一曲思念之声,沟通亡界与生界。
前尘何处在?天地山川不复存。生死前程多少事?悠悠。风平浪静无事海。
白头埋骨时,身死魂消局未定。世界落幕终有时,莫忘,坟前薄酒告故人。
曾经,人们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如今,却出现了例外。
不死者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互相之间相通了一切。
『全域五感通感』的出现不过刹那,如划过天际的流星,光亮不再,璀璨与震慑却存于不死者心中。
如同早前『有死者』得知地狱果实的存在之后,整个『有死世界』跟着躁动,“成为不死者”的口号响亮有死世界。
如今,全域五感通感过后,整个不死世界同样跟着躁动,可这躁动却克制再克制,仿佛整个海洋压盖其上,帮着隔音。
肆意妄为的不死者,难得在『全域五感通感』一事上安静了。
或者说是,不死者失措了,面对『全域五感通感』,不死者觉得他们一下变成了没有长大的小孩,他们曾度过的漫长时间,并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打碎别人五感禁制,搭建五感连接,甚至是构建五感通感,查,彻查!谁做的?怎么做到的?彻查。”冭帝冷了脸,“新世界第一个狂欢节,闹出这种大乱子,这次不查个彻底,以后的狂欢节还办不办?”
冭帝心底冒出丝丝慌乱的情绪,正是这少见的慌乱,让冭帝无法安睡。她上一次无法安眠的夜晚,还是得知地狱果实可以批量制造不死者之时,新世界不能允许有更多的逆死者出现,同样也不能允许五感通感的存在。
冭帝正头疼之时,便有侍官进来禀报,“陛下,孙小殿下求见。”
冭帝揉着头,心底诧异他这会怎么来了,她心底烦闷,正不知如何发泄,消遣便自己找了过来,“让他进来。”
孙望进来之时,就看见冭帝穿着常服坐在藤椅之上,一头青丝散着,手边放着一本半开的书。
见他进来,冭帝微偏过头看他,眼神倨傲,“小殿下多日不愿见朕,此刻怎么找来了?”
孙望默默上前,眼前女子即便身穿贴身常服,可周身的气势却依旧让他无法忽视。
冭帝扬着下巴,朝孙望伸出手,“再过来一些。”
“陛下。”孙望乖乖将手伸过去,“我来看看陛下。”
“哦?怎么说?”
冭帝神情闲适地半躺着,轻轻一蹬脚,身下藤编摇椅便晃动起来,身旁的孙望恭顺地站立在身侧,冭帝也不催促,静待他开口。
“五感通感一事,怕陛下忧心。”
“朕如何忧心了?”冭帝脚尖着地,藤椅便停止了晃动。
孙望顺势弯下身子,视线与冭帝平齐,“看来是我多虑了,陛下有通天的本领,似海的心胸,此等小事,陛下自然不放在心上。”
“哼。”冭帝轻哼一声,情人的忧心似乎帮她卸去了几分心底的烦闷,“担心朕?”
孙望避开冭帝望过来的眼神,望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五感通感啊,真是一枚刺向不死者的利剑,他本不该知道那么多隐秘之事,如今,却被迫都知道了。
“嗯?看着朕。”冭帝逼孙望抬头。
孙望抬起了头,可却将头偏转过去,还是不愿看她。
“小殿下这是怎么了?”冭帝的语气中已带上来三分不耐烦,前一刻还涌现心头的舒心荡然无存。
孙望觉出了这不耐烦,心底更是苦涩,可他却依旧握着冭帝的手。“陛下的情人可不少啊。”
“啧——”冭帝深觉没意思,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忧心朕为五感通感一事头疼是假,拈酸吃醋是真。”
“谢一冭!”孙望声音大了些。
“干吗?”
孙望咬着后槽牙不说话了。
“好好好,朕错了,小殿下既是担心朕,也是拈酸吃醋,都有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