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旋转大门偶尔转动,时不时有人进出。
江临风低头看手机,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先生,已经到地儿了。”
“再等会。你原地打表吧。”
司机闭上嘴,默默把计价器重新按下去。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这小伙子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着,显然是在发消息。
江临风坐在后座,抬头发了会呆。那么多窗户,他猜不出哪一扇后面有宋崇雪。
「今晚风大,酒店暖气好不好?」
「还行,就是气候不太适应,嗓子有点干。」
「多喝点水,明天我给你送个加湿器过去。」
「别,真不用。算算其实没多少时间在酒店。你回家了吗?」
江临风低低地笑了声,司机更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装听不到。
「回了,可我还不困。你休息吧。」
宋崇雪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回答得相当诚实。
「刚到酒店的时候还挺累,洗个澡又精神了。现在一点也不困了。」
「你的剧今天首播,柳老板唱起戏来真是迷人。」
「你看了!我今天都没来得及看。」
「我当然看了。很完美,很成功,不愧是一代名伶。」
宋崇雪有好一会没回复消息,江临风都能想象出对方欣慰又羞怯的神情。他对自己的角色自信,却仍不适应江临风的直白。
最后宋崇雪只发来一个“小猫感谢”的表情包。
江临风适时地换了话题,内容更加日常,他索性不打字了,一条一条语音发过去。
他们在深夜里来来回回发了几十条语音,天南地北地聊,聊北京的天气与拥堵的交通,聊酒店的自助早餐与水吧,聊KK是如何自告奋勇毛遂自荐照顾最最……宋崇雪的每条消息江临风都要先转成文字看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私人信息暴露后才点开语音条。全然放松下来的宋崇雪连音色都变得更柔和。他讲北京灰蒙蒙的天和劈头盖脸的大风,宋崇雪讲到“风”字时的嘴唇似乎更舒展,像一扇被春天轻轻推开的门。他吐出的气流在口腔里转弯,从齿间到唇边,然后韵母轻轻一颤,整个音全被送出来。
出租车的计价器跳着,红色数字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时间在走,是金钱在燃烧。宋崇雪不知情,江临风不在意。他们讲太多无关紧要的话,番茄炒蛋里很少的盐,最最摇晃不停的尾巴,房间里要轰隆一响才会停止运转的空调……所有的所有,从两个人的嘴出发,经过手机信号塔,穿过北京冬天的冷空气,钻进对方的手机里。好像都没什么意义,旁听的司机难以理解地摇头,可当事人愿意。
直到宋崇雪说话的尾音拖得比平时更长,像糖稀从勺子上慢慢往下淌,江临风听出他的困意。
“睡吧,晚安。”
江临风又抬头,目光从无数拉着窗帘的窗户上扫过。总有一扇窗后面有宋崇雪,他猜他散着头发,发尾可能没有干透,整个人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上来,他眯眯眼睛。
“晚安。”
他把手机按灭,靠在座椅靠背上,酒店大楼依旧没有告诉他答案。好几扇窗户陆陆续续熄了灯暗了下去。他相信其中有宋崇雪的房间。
“走吧。”他说,“去御景兰庭。”
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跑完这单,司机师傅一整晚都能睡得更香。
司机至今也没搞清楚他到底想不想下车,只干巴巴道了句:“陪朋友呐?”江临风没理。
他发动车子,调头,驶离酒店。依旧打表,数字还在跳。他又从后视镜看了那小伙子一眼——那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江临风也觉得自己大概是着了魔。以前的他看重进度与效率,对任何浪费时间的行为都嗤之以鼻。他绝不会这样——绝不会坐最晚的航班连夜飞到另一个城市,绝不会在出租车里干坐着发消息。浪费时间吗?当然不,甚至,每一秒都是赚的。
凌晨两三点才到家。房间空了许久,但每周都有专人打扫,且智能家居和新风系统都还算管用。江临风踢掉鞋,整个人摔进床里,连窗帘都懒得拉了,月光透进来,灯也不用开,他就着微弱亮光又打开了手机。点开微博,刷新了首页。他看见宋崇雪转发了《我们在路上》的官方预告片。
江临风愣了一下。他都快忘了这档子事了。甘南的天、下雪的夜、舞动的经幡和无垠的草原——那些记忆被剪辑成了一分钟的预告片,配上舒缓温柔的BGM和手写体花字特效,看起来像一段可以放映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