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崇雪上前与他交谈，才得知先前宋建国在这里待了一月有余，日日来还不忘给门卫带点酒喝，一来二去，两人便混熟了。门卫大爷也讲义气，居然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帮着打扫清理。

宋崇雪沉默地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门卫大爷大概没有关注娱乐新闻的习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一个工作繁忙、鲜来拜访的儿子。最后还不忘关心一下，问问宋建国回老家后的近况。

宋崇雪也就没多说什么，刚废两句，就有电话打进来，是吴冕。

宋崇雪一边看着门卫大爷弯腰细心地擦拭石碑，连名字凹痕里的灰都一并擦去了，一边听吴冕在电话那头说，投资方在项目推进中期，突然提出要求，主张更换演员阵容。

吴冕又说，“再加上你又跟公司解约了…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我明白，我理解的。”宋崇雪维持着微笑，蹲下身给大爷搭了把手，他帮他把那个水桶推近了一些，他看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在水桶里搅了下，清水变浑了。宋崇雪和门卫的憨笑对上时，他弯着嘴角点点头。

也不知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宋崇雪恍恍惚惚听见门卫大爷喊他。

“小伙子，”他说，“你爸上回带的酒不错，下回你们一起来，我请你们喝酒。”宋崇雪笑了笑，说好。直到门卫都走远，宋崇雪还蹲在原地，他看着干净、光亮的碑，重新伸手上去，被冻了一下。永远摸不到妈妈温暖的手掌心了，宋崇雪有些难过。

他想了很久，漫无边际地想，把一桩桩事像晾衣服般全部抖出来，细瘦的晾衣绳被一点一点压弯，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铮”一下断了，干净衣服全都滚在泥地里。

他有些生气，被冻得通红的指尖瞄准了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花，他揉了那粉白的花瓣一下。随后又停下了——这是送给妈妈的花。天气很冷，北风吹走了东风，那花还会再开吗？他突然感觉之前跟江临风共同期许过的暖春和盛夏，似乎是一次性的，过了就不会再回来。随着秋天生的一场大雾，再来就是空茫的冬。想想自己接下来，同样白茫茫的没有内容。

宋崇雪站起身时摇晃一下，眼前发黑了几秒，走路都往前倾。江临风早就耳提面命过，吃太少当心低血糖。

宋崇雪又笑：接下来可以多吃点了。

反正闲来无事。

可宋崇雪还是以工作为由推拒了江临风的晚餐邀约。明天再吃吧，今日的消息就够他消化的了。

宋崇雪在拉小提琴。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记得谱，有支曲子闭上眼也不会拉错。有车违规鸣着笛经过，声音越来越吵闹也不影响。宋崇雪的琴已经是他最好的搭档，琴弓走过每一根弦，振出每一个圆润饱满的音。车声算什么，房间里只有琴声，只有一条河在平坦地流过，一路向前。

他拉的这支曲是请老师特意为那部电影准备的，每一个音符他都已经拉过无数遍，可这些音符不会再以同样的形式组合出现在电影里了。拉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的速度慢了一些，一个人在走最后一段路时总会放慢些脚步。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时，琴弦震动了好久，或许连最后一个声音都不舍得离开。

“今天下午松香碎了，调音器没电了，你不是我的琴吗？怎么像个陌生人了？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那又是什么东西。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别的东西。也许不会。也许我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用眼睛看，用皮肤感觉，用脑子想，但什么都不再响了。也许我会习惯。人类什么都能习惯。瞎子能习惯黑暗，聋子能习惯寂静。但我现在还不想习惯。”

“从五岁开始，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敌人。我恨过你，你知道吗？小时候，在谱架前面，一站就是四个小时。手指磨破了，贴上胶布继续按。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放下你之后脖子都是歪的。有一段时间我看见你就想吐，看见琴盒就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可我也爱你，我们一起去这世界了。柏林，维也纳，纽约，东京，我们甚至能评一评这世上最漂亮的音乐厅。我们一同制造了多少美丽的声音，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上帝最偏爱的那个人。他给了我这双手，给了我这副耳朵，给了我一个你。”

“可现在你变成哑巴了。”

“好吧，是我自欺欺人。”

“对不起，是我变成聋子了。”

“以前我常跟你说我们再来一次，你真的陪我一次又一次。不管观众有多少，不管曲子有多难。可我们没有下一次了，现在的每一次都乱七八糟，我猜你都听不下去。”

“再见吧。或者说，永别吧。”

宋崇雪睁开眼，把琴放回琴盒，他很快就把琴盒盖上。宋崇雪听见最最在扒拉门，它饿了。

他站起来，踮着脚把琴放到了书架的顶层。

再见吧。

宋崇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给最最开门。小家伙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一团模糊。他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饿了吧？”

最最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小狗的舌头湿湿热热，软软地贴上宋崇雪冷冰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