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好。”江临风老老实实,原地鞠了一躬,声音格外乖巧。他站直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攥着风衣的腰带,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妈,他就是江临风。”
被点到名字的人眼睛亮了几个度:原来宋崇雪提过他吗。
宋崇雪看着江临风的眼睛说:“你不要不开心。”
他一怔,刚想辩解,宋崇雪又自顾自说下去了,他讲起很遥远的事情,却一直看着江临风的眼睛。
“小时候其实我有段时间很抗拒镜头,不喜欢去片场,因为很乱,人很多,很吵,大家还都喜欢逗你。一个动作重复做,一句话重复说,喝好多杯水,一顿饭从热吃到馊。”
宋崇雪短暂回忆,江临风安静听着,他言简意赅总结:“那时候的我大概还不喜欢演戏。”
只不过不得不演。
人生向下的容错很高,向上的容错几乎没有,大多数人只有顺着路往前走,只有一条路。
宋崇雪沿着路向前走了一阵,才觉得风景不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喜欢演戏了。大概是我发现有些想法我不太会表达,有些话我也耻于倾诉,可在演戏的时候,假假真真,真真假假,都能说出来。”
“还有就是,戏拍出来,也收到了一些认可。”江临风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与自信很奢侈,宋崇雪似乎无法完全拥有,独处时的自我勉励让他继续前行,可一路旁观者的关注支持也会让他走得更坚定。
“所以,演戏是第一件、我喜欢做的事。”宋崇雪还不忘补充,“终其一生的。”
夜里起风了,江临风把宋崇雪脖子上不知何时又松垮了的围巾拾起,又紧紧绕了一圈。宋崇雪把下巴埋进绒绒布料里,从颈窝到半张脸都暖和。
他闷在里面,眼睛看着地上,声音小了一点:“和你在一起,是第二件、我喜欢的事。”
江临风想把宋崇雪从他埋首的毛毛堆里挖出来,看他躲闪的眼睛和泛红的脸,清清楚楚看他的口型来确认自己没听错。可他已经真真切切听到了,这个不会表达、耻于倾诉的害羞鬼都已经说喜欢和他在一起了,江临风突然又不想逼他太紧了。就让宋崇雪继续团成一团扮蘑菇吧。
江临风又挪了点位置,他靠宋崇雪更近了,两个人紧贴着,仿佛火柴盒里毗邻的两根火柴,随意摩擦一下就会一同燃起火花。
宋崇雪的喜欢宣言停顿了一会,他似乎要缓缓情绪,才继续说,毕竟这一串,全都是“宋崇雪”的台词。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也接受在一起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所以你不要不开心。”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其实都没什么。”
“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宋崇雪再次强调。
“我怕你会难过。”江临风看他的头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喜欢就不会难过。”
“当年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我的父亲、借故筹钱……”他又说,“也可能真的是筹钱去了吧。反正他离开了。”
“一去不回。”
“我对‘责任’这个词的理解全来自他这个反面案例。”
“‘爱情’这个词也一样。”
“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什么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笑笑,“爱情是消耗品,是会被消磨的,久而久之,磨掉一层就少一层。贫穷、疾病、衰老、疲倦、厌烦,大概会一层一层把它磨光。”
“一点不剩之后一拍两散。”
江临风想插嘴,又硬生生忍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这么觉得。”
“所以,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最大的障碍其实只有我自己。”
“后来我想明白了,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或许旁人的爱情一文不值,可江临风的爱意至高无上。是江临风、是“雪吻”、是“亲亲小雪花”让宋崇雪跨越这道障碍。
江临风缓慢开口,语调沉沉,声音包裹着宋崇雪的耳朵,在荒凉无边的黄石路5号上空回荡:“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都将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掷地有声,情真意切,说出那段誓言时连风都恰好停了。墓园里所有的枯草都停止了颤动,石碑的影子定在地上一动不动。宋崇雪抬起头,鼓足勇气调侃他:“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这里没有神父,但有妈妈。
江临风问:“需要我下跪吗?”
墓前的花扑簌簌抖了一下。宋崇雪也赶紧摇头。
“但是,我也一样。”宋崇雪接话道。多年来,他是高塔里的小人,围造高塔的砖石是经年累月堆成的——用父亲的背叛、母亲的沉默,再加上所有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分离与背弃。可江临风像身无长物的抢险队员,这个人正徒手把一块一块砖石搬走。
宋崇雪费劲地从衣袖管里挣出手来,把手伸到江临风面前,在他眼下勾起了小指,今晚他第一次把手露出来,除了那根微曲的、等着回应的小指,江临风还看见他旁边的手指——上面束着那枚江临风送出的戒指。
江临风也伸出小指,与之纠缠。
无论是拉勾,还是勾指起誓,不过是说辞上的微妙差别,都代表约定。那位笑意盈盈的女性在场作了见证。
风又吹,花晃了晃,花与花碰在一起,月光落在人身上,如白纱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