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伦泽没让我走太远，我一回头就看见他正在一片空地上仰望月亮。我们有好久没见了---他一点都没变，就像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发着光的天神。

“…快来了。”他喃喃地说。

“…什么？”我下意识问，随后才想到那可能不是对我说的。

“你的星星。”费伦泽低头看向我，钴蓝的眼睛平静得有些令人费解：“…凯瑟，我不希望再在这儿看见你。”

我皱了皱眉，心里哀愁的水面上燃起愤懑的火苗，烧得喉咙里的声音都有些委屈地变了调：“我很久都没来了！我回来是想给你道个歉，要不我刚刚就走了！”

他依然很平静：“你知道我没生气。你那时说的是对的，你不应该轻信任何人。”

费伦泽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迎头的一盆冷水浇熄了我的火苗，只剩滚烫的烙印一阵阵发痛。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地说。

我点点头，吞下喉咙里星星点点的苦涩转身离开。

费伦泽继续抬头悲悯地望着他的星空，喃喃道：“别再来了…”

万圣节的前两天，好事将近，礼堂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热闹---三年级学生的第一个霍格莫德周就要到来了。

霍格莫德村位于霍格沃茨附近，据说是英国唯一一个全是巫师没有麻瓜的村庄。暑假末期时我们都收到了霍格沃茨的来信，包括三年级选修的书单和关乎霍格莫德周的表格---霍格沃茨规定只有三年级及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在特定的周六才可以去那里，而且必须有监护人的签名许可才行。

弗洛林夫人给我签字的时候摩尔竟然表现得有些不满---他一定是嫉妒我。

学生们聊得热火朝天，讨论着霍格莫德的店铺和传说中的黄油啤酒---当然，大家都知道对于霍格沃茨的学生，那是约会或玩乐的最好去处。

“答应我。”克劳德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神情一言难尽：“非情侣不要进出帕笛芙夫人茶馆…我去一次吐一次。”

“那是因为你一直单身吧。”一个高年级女生嘲讽道。

克劳德瞥她一眼，尴尬地捂嘴咳嗽了两声：“…怎么可能！？我是说那气氛，帕笛芙夫人品味实在太堪忧了……”

“嘿老兄们！”阿斯笑嘻嘻地飞扑过来：“…怎么样？都有什么打算？！”

“…我们不一起去吗？”我问。

阿斯竖起手指神秘地晃了晃：“…反正我啊，真不是我想扔下你们，但这第一个霍格莫德周不得更有意义一点嘛！”

“直说吧。”克鲁修淡淡地说：“你要跟谁去？”

“克拉拉斯通！”阿斯挑挑眉。

我们大吃一惊---那可是斯莱特林数一数二的美女，去年情人节还给贾德尔写过情书。

“…她同意了？！”戴贝丝问。

阿斯得意地点点头：“嗯哼。”

这回我们直接惊掉下巴了，也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骗术才把人家说服。

“…你威胁她了？”贾德尔嗤笑着说。

阿斯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贾德尔，你也不能闲着吧？你跟谁去啊？”

贾德尔瞥他一眼：“你妹妹挺漂亮的，可惜刚一年级。”

阿斯顿时满脸黑线：“…不是詹弗妮？最近很多人说你和詹弗妮快复合了。”

“滚。”

大家正热闹地哄笑着互相打趣的时候，克鲁修悄悄拍了拍我，他趴在长桌上，金色的发梢随着睫毛颤动。

“…凯茜，和我去霍格莫德吧？”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见。

我的心脏好像不知所措地停跳了两秒---是尴尬和惊慌的那种不知所措。

“…哦，好啊。”我点点头。

克鲁修黄绿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欣喜的光彩，他微笑着动动臂膀，把脸在臂弯里埋得更深。

万圣节前一天早晨，门厅里叽叽喳喳的，等着去霍格莫德的学生们排成长列，费尔奇站在大门里面，核对着一份长长的名单，警惕地盯着每一张面孔，不让一个不该出去的人溜出大门。

克鲁修站在我身后，戴着我给他织的围巾和手套。

“…某两个人要私奔了。”阿斯阴阳怪气地说，身旁是那位长着欧式大眼睛，抱着胳膊的克拉拉斯通。

“你发胶喷多了。”克鲁修淡淡地瞥他一眼。

我们出了大门来到石阶上，户外寒冷但却阳光灿烂。

“别忘了我们要准备的东西。”阿斯在经过我们身边时说。

毕竟明天是万圣节也是贾德尔的生日，我们一星期前就商量好趁这个时间在有求必应屋开一个小型派对---有求必应屋是克劳德介绍的，位于城堡八楼的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挂毯对面，时有时无，只有当一个人真正需要它的时候才能进去。

我和克鲁修肩并肩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通往大门的宽阔车道上，从顶上立着带翅膀野猪的高高石柱之间穿过，向左拐到通往村子的路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挡住了眼睛。

“…你们最近训练得怎么样了？”我问。

克鲁修在路边抓了把雪攥在手里玩：“挺好的，伍德在有了哈利之后可高兴坏了。他天资很好，配上麦格教授送的光轮两千更是如虎添翼。”

之前阿斯在球场看见哈利手里拎着的线条优美，富有光泽的红木光轮两千时，下巴差点羡慕得从脸上掉下来。

霍格莫德是个很独特的小村子，排满了专门用茅草覆盖屋顶的村舍和商店。万圣节临近，村里的树上挂满了施了魔法的蜡烛，掩映在枝丫和屋顶堆积的薄雪之间。

我和克鲁修迫不及待地走进三把扫帚---这是一家极其拥挤嘈杂，热烘烘的，烟雾缭绕的酒吧，提供黄油啤酒、蜂蜜酒和红醋栗朗姆酒等各种饮品和小吃；几乎每一个来霍格莫德村的巫师都会来这里坐一坐---每一眼扫过去都能在店里看到好几个我熟悉的面孔。

在柜台后忙碌的吧主罗斯默塔女士是个年龄四十岁上下的女巫，漂亮和蔼。

我们要了两杯黄油啤酒，抢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痛饮了一口期待已久的正宗黄油啤酒---冰爽的啤酒花在我舌尖炸开，味道不似普通啤酒那么酸涩尖锐，苦味被黄油的浓香完全中和，而啤酒却也以清香压抑了黄油的浓腻。绵密的口感搭配黄油硬糖一般的味道在我嘴中融化，如绸缎般丝滑地滑入胃里---回味有啤酒花发酵的淡淡甜香。

有几秒钟我和克鲁修都没说话，各自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着这味蕾间的盛宴。

后来他轻轻问我：“…会不会太凉了？”

我还沉浸在这股甜香里，只木讷地摇摇头：“刚刚好。”

我这才发现他正看着我的手---十指因为一直握着啤酒杯而冻得通红。

我尴尬地甩甩手把它们缩回袖子里：“没事。”

克鲁修笑了笑：“默塔女士酿酒技艺很好，很多人说她的黄油啤酒是全英国最好的了。”他边说边扯过我的手，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在我手上：“这东西做法很简单，把啤酒烧开再放黄油就行了。不过掌握好火候和时间可是很难的，稍有偏差，啤酒和黄油的味道就调和不到一起去。”

“听起来你蛮有经验的？”我笑着问。

他笑了一声：“我爸做过，他熬出来的东西像冒着泡的小麦粥一样。”

“哈哈哈哈，我记得叔叔酿的扎啤很好喝啊。”

“是，不过他真不适合碰热加工。”克鲁修眨眨眼，单手撑着下巴俏皮地凑近我：“…其实派对那天，最后上来的啤酒是加了大/麻酿的，你尝出来了吗？”

“哈？！”我重重地撂下酒杯，把路过的小女巫都吓了一跳。

“最后…”我在心里自嘲地尬笑一声：“那时候我早都喝得不省人事了…不过怪不得越喝越嗨呢……”

克鲁修爽朗地大笑两声：“前年滞留的最后一批，没法处理，他灵机一动就拿去酿酒了。”他嗤笑一声：“结果效果还真不错。”

“嗯…我觉得可以推广一下。”我赞许地点点头。

他笑着垂下眸子，用食指轻轻地敲着杯壁：“…明年春天我们应该会在果林旁边的空地上种点叶子……就不种雏菊了。”他的声音黯淡地沉下去。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在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心又猛然向后缩了一下。

他闻声猛地抬眼，面色却又在片刻间恢复如常，真挚到近乎坦率地微微笑了笑：“…因为你没再戴上那朵。”

语气依然柔和平静，却像一把有力的小锤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心上，把我一直全力维护的，我们之间保持平衡的玻璃墙全部敲碎了。

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可有时人与人之间摩擦碰撞导致的火花使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尤其是在艾薇告诉我，我再不给克鲁修一个答复，学校里就要有人开始猜他是gay了的时候。

克鲁修淡淡地盯着我看，我简直无法呼吸，只能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窗外---人来人往，大家都手插着兜匆匆走在积雪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串凌乱忙碌的脚印。有人咧着嘴笑，有人吐哈气玩，有人行色匆匆，有人和同伴说个不停……

“克鲁修…”我郑重地开口，却还是不敢直视他：“你知道我不想……”

“看！”他突然惊喜地看向窗外，用手指用力叩着上霜的玻璃：“是艾薇和戴尔！”

我无奈地叹口气…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

艾薇和戴贝丝凑近玻璃窗和我们打招呼，笑着指了指她们手里拎着的纸袋---里面装满了从蜂蜜公爵糖果店买来的各种甜品零食和蛋糕材料。

克鲁修利落地灌下杯底最后一口黄油啤酒：“…看来我们该去魔法笑话店了。”

佐科的魔法笑话店---居于霍格莫德大门不远处。这是霍格沃茨学生们最喜欢光临的地方，出售就连乔治和弗雷德最疯狂的梦想都能实现的玩笑与恶作剧材料---包括“大粪弹”、“打嗝糖”、“青蛙卵香皂”和“咬鼻子茶杯”。

店里飘散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包括黄豆味和淡淡的火药味，还不断有新味道从不知道哪个方位涌出来。高高的货架间充满跑动声，喧闹的嬉笑交谈和某个小机关发动之后中招人的尖叫声。货架上堆满错落有致的商品，从它们中间穿过要小心别被哪个小玩意锤了脑袋。

我们采购了烟火气球，七彩烟火，切不断东西的整蛊刀，使人头发短暂变色的药水以及吃完以后会触发各种效果的糖。克鲁修正在好奇地逗弄一个青花瓷的咬鼻子茶杯，门外的大道上突然有人高喊他的名字。

他向外望了望：“…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刚刚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时，远处的街角有一个黑影似乎有点熟悉。然而我再看第二眼他就不见了。

我继续低头看货架上的商品，直到一个声音“噌”地从我耳边冒出来---“小闪电！”乔治探出头，他穿着水洗得发旧的军绿羊绒大衣，头上戴着花纹繁复的针织帽，姜红明艳的发梢和眉毛从帽檐下探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暖融融的。

“乔治！”我俏皮地晃了晃他帽子上的毛球。

他笑了笑：“厉害，你现在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分清我和弗雷德了…不过这可就没神秘感了呢……”他把手里捏着的一把五颜六色的烟火展示给我看：“我和弗雷德要在后面那片林子里试试效果，你来吗？”

“呃…”我看了看门外：“但是我和克鲁修一起来的……”

乔治挑挑眉，滑稽地四处瞟了瞟：“…克鲁修？我怎么没看到克鲁修在这儿啊？……走吧！”他笑嘻嘻地拉着我往外走。

“他马上就回来了！”我为难地挣扎着说。

乔治紧紧抓住我的手，连头也不回，语气潇洒得很：“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喽！”

我们来到门舍后树林前的一片空地上，弗雷德正在那里拨弄着地上散落的各式烟花筒。“你们来啦！刚才我试了一下，这个的性价比最高！”他举起一个尾巴上拴着双尾狗牌子的彩色木棒说：“能炸两朵巨大无比的烟花。”

弗雷德挑了一个新的扔给我：“闪电小姐，试试啊？！”我无奈地笑着用手掂了掂，还蛮重：“拉这个狗牌…靠，我拉不动……”

“嗯…看来这是它需要改进的地方。”乔治低声说。他一手握住烟花筒，一手把着我的手拉动末端的狗牌---随着一声清越的巨响，五颜六色的火花攒射向半空，像双尾狗的尾巴一样自然地分成两簇，炸开两朵巨大的，变换着颜色的烟花，久久高悬在天空。

“天呐，我猜在村子另一端都能看见它。”我喃喃道。

“视觉效果是不错，”乔治点点头：“就是有点单调。”

弗雷德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没错，起码要弄点形态出来，比如两条狗。”

“它们要是会跑动就更好了！”我接着说。

“说得对！”弗雷德和乔治一起说。

“好啦，接下来让我们看看……”

“兄弟小心！”弗雷德突然大喊。

乔治敏捷地闪身躲了一下，一个雪球擦着他的脑袋飞了过去。

克鲁修风尘仆仆地从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围巾在他背后飘着。“你怎么抢人同伴呢？！”克鲁修大喊道，再次把雪球掷向乔治。

乔治不甘示弱地抓了一把雪扔了回去：“她愿意跟谁走就跟谁走！”

然后……然后他们俩就你来我往地打起雪仗来了！

我和弗雷德满脸迷茫地对视一眼，觉得还是加入使其变成欢乐的大混战比较好。

于是我们在这片空地上用薄薄的积雪大声欢笑着互殴了半小时，直到最后大家都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呼…”克鲁修躺在我身侧，用手指轻轻擦去我眉毛上的水珠：“…我们真该去买那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