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绪游离到二年级的那个寒假,记忆里贾德尔在我前面奔跑的背影在雨幕中重合---还有他的笑,我能想象他此时恣意的,快活的表情。雨越下越大,冷冽地打在脸上,浸湿我的衣服,灌进我的鞋子里,我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温度,和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一样炽热。
贾德尔笑着回头看我,而我的视线全然是模糊的。他把我拽到怀里,我便放弃了那把伞,将它虚虚地拖在身后,手忙脚乱地和贾德尔一起撑起摩尔的外套,虽然根本没什么用就是了。雨洗涤了一切,直到我们一口气飞跑到弗洛林家的房檐下时,我才感受到滞后的疲倦和寒冷,大口呼吸起来。
“抱歉…”贾德尔胡乱抓了把头发,笑着低头看我,轻轻为我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丝。他弯弯带笑的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小雨珠。
“…你跑什么?”我收起伞,故作怨气地问他,脸上的笑意却褪不下去。
“不好玩么?”
“好玩!”
我洗完热水澡时窗外的雨仍在下着。转了一圈,买来的食材已经被贾德尔妥善放进冰箱---还好他一直紧紧把那些东西夹在怀里,不然这趟雨恐怕要白淋了。
我回到卧室换下浴袍,只穿上一件单薄柔软的上衣便惬意地倒在床上,趁贾德尔进浴室洗澡的这个档口,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嗯…我在同学家。”在霍格沃茨度过三年后,我扯谎的功夫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对呀,她之前总是抱怨她叔叔的事来着呢,可惜这几天都没见到……”
我靠在枕头上听着电话那头妈妈温柔的声音,窗外雨终于停了---就在这时,我的卧室门被推开了,贾德尔闪了半个身子进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小豹子,花洒…”他止住了话头,而我“啊!”地一声叫出了声---我没穿裤子!
“抱歉…”贾德尔飞速移开视线,毛巾下他半遮的脸和耳朵少见地有些泛红。
他出去后的五分钟里,我都惊魂未定地紧紧抱着腿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滚烫---太粗心了,我居然忘了锁门,而他这混蛋居然也不知道敲门!
“没事,没事…刚刚有只虫子,吓了我一跳…”我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讪讪道。
我一直磨蹭到天黑都没出卧室。已经七点了,梅林!我的心理建设足足做了一个小时!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这么怂,这明摆着更多是他的错!可我一想到外面那个人是贾德尔,我就恨不得一头扎进地底下……
最后我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脸,嘴里念念有词:“…清醒一点!怕个毛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出去他不道歉我就……”
“…吃饭了。”贾德尔敲了敲门轻声说。
我差点两腿一软倒在地上。
“…知道了。”
于是我尽力装出一副坦率的样子走出门,默默在餐桌边坐下,垂眸看着他的手把一个个盘子端上餐桌。
我吃着东西,依旧没有看他,脖子僵硬如铁,并开始后悔出来吃饭这个决定。
“…对不起。”良久的寂静后他轻声开口“我应该敲门的。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摇了摇头,微微抬眸扫了他一眼,他正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没事…我忘了锁门。”
紧接着又是沉默,直到贾德尔清了清嗓子讲了个关于巫师和麻瓜的地狱笑话。我嗤笑一声,无奈地看向他,他勾起嘴角,为我切了一片烟熏火腿。
“你下午想跟我说花洒怎么了?”
“花洒坏了,得换一个新的喷头。”
我无语地笑了笑,心想这就是心太软的坏处。弗洛林先生总是无法拒绝上门推销的售货员们,结果家里的东西总是三天两头由一样华而不实的换成另一样华而不实的,好在更迭的速度差不多也能赶上他们坏的速度。弗洛林夫人没少因此抱怨他。
“正常…阁楼里还有新的,明天换上吧。”
然而第二天我们一直在玩跳棋,直到太阳西沉才想起花洒的事。
我熟练地一拉绳子将阁楼楼梯放下来,示意贾德尔跟着我。
“…连阁楼都这么干净。”他摸了把扶手挑眉道。
“当然,你现在可是在一个有严重洁癖的女人家里…而且这阁楼没过几天就会有人上来。”
弗洛林家的阁楼小而低矮,但整齐有序地在四周存放着许多东西---大部分都是弗洛林先生从推销员那里买来的杂货。夕阳透过蜿蜒着一条裂痕的玻璃窗洒进来,为与楼下画风一致的红木色阁楼镀上一层飘着浮尘的微光。
我在木架子上的那些东西之间翻找着花洒喷头,贾德尔翻着另一边的纸箱子,不时懒散地拿起什么小玩意来摆弄。
“…终于…找到了。”我把喷头从一堆彩色打字机复写纸底下拽出来,直起身子看向贾德尔。他捧着一本书,正眯眼笑着。
好熟悉的红色封面…那根本不是书。
我冲过去,发现他正看着我刚学会走路时期的几张照片,便连忙把相册抢过来抱在怀里。“诶诶…这种可能涉及别人隐私的东西你怎么也乱看啊?!”
贾德尔更加快活地笑起来,挑眉摊了下手,戏谑道:“它自己掉下来翻开到那页的。”
我撇撇嘴,准备把相册放回去:“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肯定要乱翻…”
“已经翻过了。放心吧,只重点看了你,不会涉及到别人的隐私。”
我不满地嚎了一声。
他笑得更开心了。
“这张据说是某年圣诞节的时候,后面这个露了半个身子的圣诞老人是弗洛林先生…这是我妈妈和弗洛林夫人…她抱着的是我弟弟,也就是摩尔…”我坏笑着戳了戳照片上的小摩尔肉乎乎的脸蛋---这孩子一脸迷茫地叼着奶嘴呢。
贾德尔坐在我旁边,扶着下巴:“…你和你妈妈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点点头:“我像我爸爸。以前经常有人说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思索着看向我的脸,一直看到我有些无所适从地开始脸红时才移开视线。“我觉得你小时候比你弟弟可爱…”他伸手想翻回到我满岁照的那页,被我“砰”地一下合上相册。
“你怎么总针对我呀?一点都不公平,我都没看过你小时候!不看了不看了…”
贾德尔无奈地笑着摆手:“行行,有机会给你看我小时候,我不动了,继续看吧。”
但天已经黑下来了---我抻直因为盘坐而已经发麻的腿:“…那我们下去看。”
贾德尔恍惚地看了眼窗外,点了点头。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我们起身走向楼梯---楼梯呢?
“什么时候自己收回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疑惑道,俯身去掰伸缩楼梯的拉杆。然而不管我怎么用力,它依然纹丝不动。我抬头看向贾德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沉着眉眼,蹲下身和我一起握住拉杆。窗外,夕阳已经拉长成一道细直的晨昏线,在遥远的天际散发着最后的光辉的余韵。
“…再扳就要断了。”贾德尔松开手,微微皱着眉,语气却很淡然。
我不死心地最后使劲扳了两下,然后绝望地跌坐在地,心想一天天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我们俩连手机都没拿!
“你会不会…”我紧张地看着他。
贾德尔摇摇头:“应该没事,那儿有一扇窗户呢…而且还有你。”他似乎联想到什么,眯着眼勾起嘴角:“小豹子,我发现和你相关的这种情况发生频率怎么这么高啊?难道你是我的克星吗?”
…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还觉得你是我的克星呢。”我没好气道。
我借着最后的一点微光找出了毯子铺在窗户下,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阁楼里登时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我靠…怎么这么黑啊…”我皱眉趴在窗户上努力找寻月光的身影,然而最后这点希望也破灭了---今晚可能没有月亮,要么就是月亮不朝向这个角度。
“贾德尔…”我回头轻唤他,被他轻轻握住手腕:“我在这儿。”
我摸到他的手,向上摸索到他的肩膀和脸的轮廓,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要躺下吗?趁现在睡着是不是就没事了?”
黑暗中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睡不着的。以前我需要开着灯睡觉,现在好多了…但还是不能没有光。”
我有些惊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不只是幽闭恐惧症这么简单---贾德尔居然怕黑。
“我去找找有没有手电筒之类的…”我刚松开他,就被他一直紧紧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拉了回来。
“别走。”贾德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心跟着颤了一瞬,连忙环住他的脖子抱住他。他紧紧回抱我,脖颈间他温热的呼吸有些发抖。
“怎么办…”我一下下捋着他的后背,脑子飞速运转:“要不我砸开窗户出去然后救你出来…”
他只是更紧地搂住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小豹子…别走…”
我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发:“知道了…我不走。”
我扶着贾德尔慢慢在墙根边坐下,感受到他的手开始发冷,一股无力的酸涩情绪从我心底蔓延开来。我像蒸锅里的螃蟹一样焦急又毫无办法,只能煎熬地捏着他的肩膀,苍白地试图传递一点安慰。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和贾德尔十指相扣---太严重了,他的手指已经冷得像冰块,黑暗中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嘴唇似乎也在轻轻发抖。
“…贾德尔。”
“…嗯…”他坚持着挤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像个可怜的小孩子抱着母亲一样靠在我怀里。
接下来的每一秒我都以为这大概是最糟的情况了,但漫长的一秒秒过去,他的状态每况愈下,很快便不再能回应我的呼唤了。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如此脆弱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冷漠地离我们远去,唯有他的灵魂---正在被某种阴影般的恐惧与痛苦蚕食,不可控地颤抖着,挣扎着渴求着缠住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寻求一点点光明,一点点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