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走进了森林。
时值仲夏,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即使林中树荫密布,也依然让人觉得燥热。
名取周一不远不近地跟在女孩的身后。
他在被星探挖掘入行后曾专门去上过表演课,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脚步,即使是走在满是枝叶的林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在他前头的女孩似乎也学过类似的技巧,背影看起来明明只是在漫不经心地闲逛,却也安静得好像一只游荡在林间的幽灵,落下的鞋跟甚至没在泥土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森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一直走到了森林的深处,头顶的太阳渐渐西斜,名取周一也没看出女孩的目的地究竟是哪。
实话说,名取周一甚至都已经走得有点累了,但女孩的脚步却还是那样的轻巧,看得名取周一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怠于锻炼,以至于连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
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去健身房办张卡的时候,前头的女孩终于停了下来。
名取周一随之停下了脚步。
透过挡在他们之间的重重树影,名取周一看见女孩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她斜边上的某棵树。
“喂——”
女孩朝树上喊。
名取周一看不见那棵树上有什么,以他所在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树上浓密茂盛的枝冠,层层叠叠的墨绿繁叶盖下一片黑色的影子。
树上没有传来回应的动静,于是女孩略微拔高了一些嗓音,又喊了一声:
“喂————”
有点沙哑的,不像是一般少女那样悦耳清脆的嗓音,乍一听甚至有些分辨不出性别,就和她的长相一样,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带着一种脱离了性别的、奇异的朦胧感。
树上她所呼喊的对象仍是没有理会她,不知是不是名取的错觉,他似乎隐约听见女孩“啧”了一声,然后就见她低头左右看看,很快就从脚边捡起了一颗小石子。
她掂了掂小石子,好像是还算满意,下一秒,名取就见她手腕轻轻一甩,石子飞出,砸进了掩映的枝叶之间,不知是丢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一片枝头摇晃,撞得树叶纷飞,伴随着一声吱哇乱叫,一只体型不大的鸟妖从树上掉了下来。
“哪个没教养的家伙!没看见我在睡觉吗!居然拿东西砸我!”
废了半天劲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半人高的小鸟妖骂骂咧咧地抖着身上的树叶,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眼前站着个有两只自己那么大的人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除妖人来了!!!”
小妖怪尖叫一声,转头就跑,但还没跑出去半米远,就被女孩拎着后颈扯了回来。
“你看清楚点我是谁!别见着个人就喊除妖人好不好!”
女孩子似乎对小妖怪的这反应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有种像是被冒犯了的不满,抬手就弹了小妖怪一个脑瓜崩儿,“别叫了!”
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妖怪也安静了下来,伸着脖子在女孩拎着自己的手臂上嗅了嗅,态度顿时就从“如临大敌”变成了“劫后余生”。
“什么嘛,原来不是除妖人,吓我一跳。”
它扭着身子,挣脱了女孩的桎梏,从女孩手中跳了下来,自顾自地站在原地整理起了衣服,“真是没礼貌的人类,竟然用石子把本大人从树上砸下来,太粗鲁了!”
“谁让你怎么也叫不醒。”女孩撇撇嘴,表情比起在除妖人的聚会上时生动了许多,不再是那副神游天外、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喂,小鸟,我有事想问你。”
“怎么?你想问我什么?”整理好衣服的小妖怪扑腾着翅膀,飞回了树上。
女孩站在树下,伸手指向了森林的深处,仰起头对它问道:“我要走到这座森林的最深处,那棵最高的树那里去,你知道怎么才能走到那里去吗?”
“我怎么会知道啊。”小妖怪坐在树枝上,敷衍地回答她。
“少和我装。”虽然背对着自己,但名取总觉得女孩在说出这话时冲树上翻了个白眼,“我都走了一个小时了,每一次都是走到这个地方就开始打转,怎么都走不进森林的更深处,你既然躲在这里睡觉,肯定知道点什么吧?——比如说在这里设下迷阵的那些除妖人,他们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进去的。”
名取闻言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周围的树木,却并没有发现这些树木与先前自己经过的那些有什么相同或者不同。这一路上,他只是注意着前头女孩是怎么走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景象是不是出现了异常。
所以他们一直在森林里走了这么久,是因为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被他人布下的阵法迷惑了方向,于是一直在同一片区域打转吗?
“我赶时间,你快告诉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到森林深处去?”女孩没什么耐心地催促它。
“你去那里干什么。我可告诉你,那里现在是除妖人的地盘,很危险的诶!”小妖怪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了下来,绕在女孩身边飞来飞去。
“又不是我自己想去。”女孩答道,“既然你是这座森林里的妖怪,那你也应该知道,在森林最深处那棵树上,有一件除妖人挂上去的衣服吧?”
“啊……喔……这个,这个我是知道啦……”
小妖怪支支吾吾地回答她。
女孩口中那件“除妖人挂上去的衣服”,不只是小妖怪,名取周一也知道。
那是一件奇异的和服,被挂在了一棵很高的树上,不论从这座森林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那件被挂在了树顶、随风飘扬的衣服。
在不同人的眼中,那件衣服都会显现出不同的颜色,妖力微弱的人,看见的是白色或是蓝色的和服;妖力较强的人,看见的是橙色或者鲜红的和服;而妖力极为强盛的人,据说还能在衣服上看见美丽的大片花纹。
发现了这一点的除妖人将这件衣服挂在了树上,以此作为了一种判断他人妖力强弱的方法。譬如在在名取周一的眼中,那就是一件颜色鲜艳的赤红色和服。
女孩没有在意小妖怪的支支吾吾,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有个四只手、有眼睛但看不见的妖怪跑来找我,说它最珍贵的宝物被人类的除妖人抢走了,高高地挂在了这座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上,它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拿回自己的‘宝物’,还被除妖人揍了好几次,差点就被消灭了。”
“没办法,它只能四处寻求帮助,最后求到了我这里。那家伙实在是哭得太惨了,我被它吵得受不了,就只好答应来帮它了。”
女孩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是真的对那只来求助的妖怪很头疼,整个人都散发着郁闷的气息。
“啊……狄狩那家伙都求到人类那里去了啊……”小妖怪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就知道是这家伙……”
“朋友?”女孩瞧了一眼小妖怪。
“也不算啦……它到处求人帮忙,所以森林里的妖怪们基本都知道这件事,也有一些妖怪试过帮它把衣服偷回来,但是都失败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它才会求到人类那里去吧。”小妖怪飞回树上坐着,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妖怪向女孩指了林间的一个方向。
“选择林荫间落下日光或是月光最多的那条路,一直向前走,道路的尽头是一条溪流,只要溯流而上,在溪流的源头,就是那棵树扎根的地方。”
“我曾经偷偷跟着除妖人去过那里,只要是除妖人有聚会的时候,那里就会有人类看守,还有一种没有脸的、可怕的东西也守在那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似乎是除妖人制造出来的没有生命的怪物,妖力非常强大,是很危险的存在。”
小妖怪好心地提醒她:“如果你非要去那里的话,一定要小心那些东西——还有那些人类。”
“那都是依附的场一族的除妖人,这些人类最是狡诈卑劣,妖怪们落入他们的手中,一定没有好下场。”
说得仿佛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操心得似乎都已经忘了站在它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其实是人类而不是妖怪。
但最让名取不知说什么是好的,还是女孩的反应。
“放心吧。”女孩完全不否认小妖怪的话,甚至还有点深以为然的意思,“的场那群人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懂吗。”
下一秒,在名取还没能反应过来之时,女孩毫无预兆地一掀自己的裙子。
“喏,该带的家伙我还是带了的。”
名取:“……”
谢天谢地,她的制服短裙下面还穿了条牛仔短裤。
本来“尾随”一个未成年少女就显得他很不像个好人了,要是还猝不及防看到了点不该看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今晚就可以去警局自首了。
他的内心还在五味杂陈,女孩已经从裤腿上取下了一柄别着的短匕,拿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小妖怪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顿时肃然起敬,朝她竖起了大拇指:“Nice job !”
……nice个什么啊!
名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了,不用符咒阵法,拿着一柄水果刀能对负责看守的那些式神造成什么伤害啊!
但另一边的女孩和小妖怪已经开始告别了。
“路上小心,阴阳师大人!”
“Byebye~”
小妖怪钻进树丛间,继续睡觉去了。女孩按着小妖怪所指的路,一路踩着繁茂枝叶间撒下的碎光,穿过了树林,又沿着溪流向上前行。
直到夕阳西下,一片绿意的森林都笼罩上了黄昏金色的霞光,那棵扎根在溪流尽头、高耸屹立的大树,才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一团团无面的黑色影子在大树的周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与人类结构相似的畸形躯体扭曲细长,仿佛是沼泽里的淤泥堆积捏造而成,所过之处留下一滩滩黑色的粘液,缓缓地渗入泥土之中。
在被怪异的黑影发现之前,女孩就已经将自己的身影融入了茂密森林的树影之中,完美地掩藏住了自己的气息。
名取跟在她的身后,哪怕他是亲眼看着女孩藏起来的,但也只要一个晃神,他就觉得女孩已经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了
明明人就在那里,但却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这是什么术式吗?还是单纯的隐匿技巧?名取周一分辨不出来,也无法像是女孩那样完美地隐藏自己的身形,但他离得比女孩要更远一些,因此即使他藏匿的方式略显粗糙,看守的黑影也没能发现他。
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黑影的行动轨迹毫无逻辑,仿佛只是在本能地四处徘徊。但除了黑影外,树下还坐着两个除妖师,正在无所事事地闲聊着。
想要不惊动没有理智的黑影靠近大树或许还有办法,但加上了两个除妖人,事情似乎就没那么好办了。
名取思考着该要怎么才能引开看守的除妖人和黑影——主要还是引开前者,黑影的话,实在不行他就出面帮女孩把黑影拖住。
要击败这么多黑影大概会很困难,但若只是拖延时间,事情就简单了很多。
他正计划着,结果没一会儿就看见女孩抬起手,朝着黑影的方向,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几个符号。
聚集在树下的黑影渐渐地向四面散开,如同聚散的蜉蝣水母,不知不觉间,便全都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大树,朝着更远地方向游荡开了。
树下只剩下了那两个还没发觉异样的除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有关时吉家族今天举办聚会的事。
“果然还是要契约个大妖怪啊,和时吉那秃子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搞来的那么多祭品。”
“手里捕获的祭品多真好啊……那个少主,之前明明还只能看见蓝色吧?他老爸当上家主之后,一下子就变成了赤红色。真是让人羡慕。”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投靠了的场大人吧,否则即使有祭品,又哪弄来的这种禁术。”
“先前的场大人……”
许是因为说到了隐秘的事情,两人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名取听得就不太真切了。
他索性重新看向了女孩,想要看看她打算怎么将这两人引开——难道像是引开那些黑影一样,还有什么特殊的术式可以使用吗?
不负他的期待,在那两个除妖人的谈话声低了下去之后,女孩也很快就动了。
一手探进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