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仁至义尽允许施情不知进退的接近,已经很顾念和沈家那点交情了。
换作平时,敢往他身上爬的人,他会让对方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但施情在发烧。
烧得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几个小时前还怕他怕得要死,眼睛都不看他一下。现在却理直气壮对他发号施令,理直气壮往他怀里钻,姿态纯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施情在沈延斐面前是这样的?
“要是再不给我水,”施情的语气里染上了一点真切的委屈,“你明天就真的不用来了。”
聂璟微看着他。
“在这种时候,你让我上哪给你弄水?”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在试图和一个烧糊涂的人交流。
施情抬起脸,神情认真,像是做了什么重大让步。
“就像我刚才那样。”
刚才那样。
湿润舌尖扫过干涸的下唇,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施情。”
聂璟微的语气带上警告,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意味。
施情没有回答,他刚才攥着聂璟微衣领的手指慢慢松了,像是小动物敏锐察觉到即将来临的风险,他轻轻垂下头,大片黑发落下来,就像聂璟微刚见到他那样。
一言不发,只是沉默。
聂璟微的手抬起来,扣住了施情的后颈。
“我不是你哥,不会惯着你,知道吗?”
他看不见施情的表情,只是看着施情又把头靠向了他的肩膀。
施情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枕头,准备继续睡,额头贴着他的脖颈,滚烫的温度毫无保留传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施情含混的声音。
“我没有哥哥。”
-
林平负责养护花园的各处植物。
他清晨就开始忙碌,好不容易抽了个空,跑到一处主管看不见的地方躲清闲。
有钱人就是奢侈,那么几株破花还专门请人看着。
林平抽了口烟,想着那些花都能付他一年的工资,愤愤地掐灭了烟头,低声咒骂了两句就起身准备干活。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什么。
真稀奇,从来没人路过的花房今儿个怎么还把门锁上了,难不成主管又偷偷上了什么稀奇的花种。
他好奇从玻璃往里头瞅了两眼,却在下一秒变了脸色。
花房的门被打开时,施情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被聂璟微抱在怀里,冷白的脸颊此刻晕满不自然的绯红。
“聂先生,这……”
管家闻声赶来,看了看聂璟微,止不住地鞠躬道歉,满脸是为难的神情。
“真是不好意思,出了这种意外。”
“施情不是你们沈家的人?”
聂璟微淡淡瞥了眼管家,冷冽眉眼隐约闪过一丝烦躁。
管家又看了眼被聂璟微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放手意思的施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我现在就调车过来,先送小少爷去医院。”
聂璟微没看他,抬脚迈出门口,他的车就停在沈家车库。
他轻轻将施情平放进后座。离开温暖怀抱时,施情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音节模糊不清,声音很轻。
手指还捏着他的领子,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刚才在花房门口,闻讯赶来的管家察觉到施情的高烧,却问也没问一句,只顾低着头向他道歉。
明明知道施情虚弱的体质,却直接忽略了人。
聂璟微不知道,施情在沈家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他一言不发启动了车子。
聂璟微缴完费再回来时,病房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听见响动,沈延斐回过头,见是聂璟微,他露出一个满含歉意的笑。
他相貌生得很好,西装革履,即使黑发有些凌乱,通身还是泛着一股风度翩翩的气质。
“抱歉,小情给你添麻烦了。”
聂璟微轻皱了下眉,刚要摇头,又听沈延斐说:“不过小情年纪小,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别放在心上。”
有一段时间,沈延斐的朋友们对施情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沈济霆从哪弄出来的私生子,但毕竟是沈家的儿子,沈延斐又时常带着他出来,哪有贸然撕破脸皮的必要。
只是施情从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话,他总是低头靠在沈延斐身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很瞧不起人似的。
搭话的人顿住,脸上的笑意顿时挂不住了。
施情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凭沈家的身份,谁会在平时多看这个阴气沉沉的人一眼?
沈延斐总在在这时出来打圆场,他性子温和,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包容,但在这件事上对施情的维护意味却十分明显,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这个弟弟的姿态。
表面上,搭话的人笑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来二去,几人对施情的不满越积越多,私下的闲话排挤愈演愈烈,只是没搬到明面上来罢了。
这一切,沈延斐真的不清楚吗?
聂璟微对上沈延斐的视线。
对方脸上仍挂着惯常温和的笑意,还多了一点对自家弟弟闯了祸的微妙歉意。
就像一个包容弟弟过了头的好哥哥。